此生无憾矣!」
「夫子过奖。能回塾中看看,与学生辈谈谈,亦是行舟之幸。」江行舟诚恳道。
次日。
江行舟谢绝了江阴县一众士绅的宴请,只带了少量随从与薛玲绮,悄然离开县城,继续他巡视江南道的行程。
车驾沿着官道,向着苏州、杭州、金陵等江南繁华之地迤逦而行。
而遥远的北方,那冲天的烽火与洛京的仓皇,也如同一道隐约的雷鸣,一场席卷天下的巨大风暴,正在缓缓逼近。
塞北道,密州府。
秋日的塞北,已是寒风凛冽,草枯石瘦。
天地间一片苍黄萧瑟,唯有高远的天空蓝得透亮,更衬得下方烽烟滚滚,杀声震天。
绵延的边墙与起伏的丘陵之间,黑压压的妖蛮联军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水,咆哮着、冲撞着大周边军以血肉筑起的堤坝。
血腥气、硝烟味、妖兽的腥臊与蛮族体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
然而,在这条漫长战线的中段,以密州府为核心的防区,气氛却截然不同,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激昂亢奋、乃至睥睨四方的锐气。
密州城头,猎猎旌旗之下,一位身披玄色重甲、身材魁梧如山、满面虬髯、
目光如电的老将,按剑而立。
正是坐镇此地的新任密州太守、薛国公—薛崇虎!
他年过六旬,却毫无老态,周身煞气萦绕,那是久经沙场、杀人无算积累下来的铁血威仪。
此刻,他望着城外原野上那一片狼藉的妖蛮尸骸与溃逃的背影,咧开大嘴,发出一声酣畅淋漓、震得城头砖石都仿佛在嗡嗡作响的狂笑:「哈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西北望,射天狼!老子这女婿留下的宝贝,果真好用得紧!」
他声如洪钟,在城头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士卒耳中,瞬间点燃了本就高涨的士气,引来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国公威武!大周万胜!」
薛崇虎口中的「宝贝」,正是江行舟留给他的镇国级战争诗篇——《江城子·密州出猎》的完整战诗之力!
以及,一柄同样经由江行舟以自身文气加持、才气炼制,能与那首战诗产生完美共鸣的镇国级战弓文宝——「射天狼弓」!
就在数日之前,北疆烽火骤起,数十万妖蛮联军分多路猛扑,边关处处告急。
许多防线在突如其来的疯狂攻势下摇摇欲坠,损失惨重。
唯独密州府这边,薛崇虎虽惊不乱。
他本就以悍勇善战、治军严酷,麾下二十万边军也是常年与北疆小股妖蛮摩擦的精锐之师,更兼江行舟为他留下了充足的粮草储备,还利用兵部尚书职权,将几支最能打的部队调拨至他麾下听用。
当探马回报,足足十万之众、以蛮熊部为主、夹杂地妖的蛮军主力,如同移动的山峦般朝着密州方向滚滚压来时,薛崇虎没有选择据城死守。
他深知,守久必失,且会让敌军从容分兵他处。
他要的,是主动出击,打疼打怕,将密州变成一根啃不动的硬骨头,一根能反戳穿敌人喉咙的毒刺!
他亲率八万精锐出城,背靠坚城,于城北开阔之地列阵迎敌。
当蛮熊王驱使着狂暴的兽潮与悍不畏死的蛮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时,薛崇虎屹立中军,面对遮天蔽日的烟尘与震耳欲聋的咆哮,面色沉静如铁。
他缓缓擡手,身后亲兵恭敬地捧上那柄看似古朴、却隐隐有青金色文气流光的「射狼弓」。
薛崇虎虽然自身文位不高,仅为进士,无法独立激发镇国战诗的全部威能,但江行舟早已考虑周全,留下了「引子」与「通道」,只要薛崇虎以自身气血与才气催动,再辅以这特制文宝战弓,便能引动战诗的部分力量,而这「部分力量」,对于寻常妖王、蛮帅而言,已是灭顶之灾!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薛崇虎声如裂帛,诵读出《江城子》开篇,虽无原作的潇洒不羁,却充满了老将出征、气吞万里如虎的惨烈豪情!
随着他的诵读,手中「射狼弓」光芒大放,弓弦自行嗡鸣,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与军中沸腾的战意,仿佛受到了无形牵引,开始向他汇聚!
蛮熊王感受到了那令他心悸的气息,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加速冲来。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薛崇虎继续吟诵,周身气血如狼烟升腾,与文气隐隐交融,他弯弓,搭上一支特制的、箭簇铭刻着细密符文的长箭,弓开如满月,箭尖遥遥锁定了蛮熊王那如同小山般的身影。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诗句转为激越与期盼,仿佛在质问苍天,何时才能如汉时冯唐持节,为国立下不世功勋?
磅礴的文气与杀意凝聚于箭尖,那支长箭开始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啸音,箭身亮起刺目的青金色光芒,仿佛随时要破空而去!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最后一句,薛崇虎是怒吼出来的!声震四野,与全军将士「杀!」的怒吼汇成一股!弓弦惊响,如同霹雳炸裂!
「咻—!!!」
那支凝聚了镇国战诗部分威能、混合了薛崇虎毕生杀气与八万将士昂扬战意的青金色箭矢,脱弦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爆炸,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到超越视线捕捉的青金色细线,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尖啸,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出现在蛮熊王那巨大的胸膛之前!
蛮熊王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体表爆发出土黄色的厚重妖力护盾。
「噗嗤——!」
轻微的、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声音响起。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妖力护盾,在那道青金色细线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紧接着,是蛮熊王那堪比精铁、历经千锤百炼的臂骨与胸骨!
「嗷—!!!」
一声凄厉、痛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惨嚎,从蛮熊王口中爆发!
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胸口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前后通透,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狂喷而出!
它重重砸在身后的蛮军阵中,压倒了一大片,挣扎了几下,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气息断绝!
一箭!诛杀蛮熊部之主,一位实力堪比妖王的强悍存在!
战场上,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无论是疯狂的蛮兵妖兽,还是严阵以待的周军将士,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箭震得目瞪口呆。
「万胜!!」
薛崇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挥剑怒吼。
「万胜!万胜!万胜!!!」
八万周军从极度的震撼中惊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士气瞬间飙升至顶点!主帅一箭射杀敌方首领,还有比这更能鼓舞军心的事情吗?
而反观蛮熊部联军,主将瞬间惨死,原本汹涌的攻势为之一滞,无数蛮兵妖兽眼中露出了巨大的恐惧与茫然。
紧接着,失去统一指挥的它们,在周军随之发起的、山呼海啸般的反冲锋下,迅速陷入了混乱,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一场原本预计惨烈无比的遭遇战,竟以周军大获全胜、阵斩敌酋、击溃十万敌军而告终!
密州防线,不仅稳如泰山,更打出了赫赫凶威!
薛崇虎与他的密州边军,名声大噪,迅速传遍北疆战线,也传向了其他几路入侵的妖蛮联军高层耳中。
接下来的数日,果然如薛崇虎所料,尝到苦头的妖蛮联军,再不敢轻易捋密州虎须。
几路原本有意图夹击密州的妖蛮兵马,纷纷改变进军路线,宁可绕远,去攻打其他看起来「更软」的边镇。
密州府周边,竟然出现了一段奇异的「宁静」地带,只有小股不开眼的散兵游勇前来送死。
站在城头,望着远方妖蛮联军绕道而去的烟尘,薛崇虎志得意满,抚摸着手中那柄光华内敛的「射狼弓」,对身旁的儿子薛富笑道:「富儿,看见没?这就叫「一力降十会」!
任他妖蛮百万,诡计多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土鸡瓦狗!哈哈,女婿江行舟留下的这首《江城子》,这张宝弓,便是咱们密州的定海神针!有它们在,哪个妖王蛮帅,敢来密州府送死?!」
薛富也是与有荣焉,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是!姐夫————江尚书令,实乃神人也!算无遗策,连北疆战事都早有安排!」
「那是自然!」
薛崇虎昂首挺胸,满脸骄傲,声若洪钟,仿佛要让全天下都听见,「我薛崇虎的女婿,岂是凡俗?安邦定国,慑服万军!这首镇国战诗,便是明证!哈哈,痛快!
传令下去,杀猪宰羊,搞赏三军!让儿郎们都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说不准,那些绕路的软蛋吃了亏,还会掉头回来找咱们的晦气!到时候,再让他们尝尝射天狼」的滋味!」
狂放的笑声与浓烈的信心,在密州城头回荡,仿佛驱散了北疆深秋的寒意,也为这烽火连天、处处告急的漫长防线,点燃了一簇尤为明亮、令人心安的希望之火。
漠南道,野狐岭。
塞北密州府的捷报与豪情,并未能驱散笼罩在整个大周北疆上空的厚重阴云。
相反,在更为漫长辽阔的防线上,血色正以前所未有的浓度浸染着秋日的荒原。
野狐岭,地处漠南道东北,地势险要,本是扼守要冲的雄关。
然而此刻,关墙上下,已成修罗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