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江南道,江州府,江阴县。
秋日的江南,与北地的肃杀萧索截然不同。
天青云淡,水软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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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澈的江水绕着青瓦白墙的县城静静流淌,石板街巷两侧的乌柏树与银杏,叶子染上了或红或金的暖色,在柔和的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桂子将残未残的甜香,混合着水汽与炊烟的气息,温润而恬静,恰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淡彩水墨。
江行舟的尚书令仪仗并未大张旗鼓,只以必要的钦差规制,低调地进入了江阴县境。
江阴县令早已率属官在界碑处恭迎,战战兢兢,生怕这位权势滔天、又是本地骄傲的尚书令大人有所不满。
江行舟只是简单听取了本地政情汇报,勉励几句,便婉拒了县衙的接风宴,言明此次南巡重在体察实情,不喜铺张。
他的车驾并未直接前往县衙或下榻的官驿,而是轻车简从,拐进了县城西面一条清静的巷弄。
巷子深处,一座门楣古朴、白墙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院落静静矗立,门楣上挂着简单的木匾,上书四个道劲而不失温润的隶字:薛府私塾。
这里,是他命运的重要转折点之一。
当年他在江南孤苦无依,幸得薛国公收留,充他寄居府中,并得以在这座并不起眼却学风醇厚的家塾中,跟随当时的塾师、致仕还乡的翰林院学士裴惊疑读书进学。
那段日子,清苦而充实,裴老夫子渊博的学识、严谨的治学态度与不拘门户的豁达心胸,为他打下了坚实的经学与文道根基,也让他度过了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段沉淀积累时期。
车驾在垫院门前停下。
江行舟撩开车帘,望着那熟悉的门庭,院墙内隐隐传来孩童清脆的读书声,时光仿佛倒流。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暖意,吩咐随从在外等候,只携夫人薛玲绮,轻步上前,叩响了门扉。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书童,见到气度不凡的江行舟与雍容美丽的薛玲绮,先是一愣,随即听到薛玲绮温言表明身份,小书童「啊呀」一声,飞也似地跑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矍铄的老者,疾步迎出。
正是裴惊嶷裴老夫子。
他年逾古稀,腰背却挺得笔直,看到门外含笑而立的江行舟,先是一怔,随即老眼之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快步上前。
不待江行舟开口,裴惊疑已抢先行礼,然而行的并非师生之礼,而是平辈拱手礼,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哎呀呀!老朽何德何能,竟劳尚书令江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江大人快快请进!」
江行舟却侧身半步,避开了裴夫子的礼,随即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裴惊嶷,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弟子礼,声音清晰恳切:「学生江行舟,拜见夫子。一别经年,夫子康健如昔,学生心中甚慰。」
「使不得!使不得啊!」
裴惊嶷慌忙上前搀扶,连连摇头,眼中却是笑意更浓,感慨万千,「折煞老朽了!你如今可是大周圣朝的文道宗师,文坛泰斗!
六元及第,殿阁大学士,一篇《水调歌头》引动月宫,字字珠玑,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朽这点微末学问,岂敢再以师长自居?快快请起!」
他这话并非全然客套。
江行舟如今的成就,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官员」或「才子」,他在文道上的造诣,被天下士林公认为一代宗师。
裴惊疑虽曾是他的启蒙老师之一,却也深知,这个学生早已走到了他难以企及的高度。
「夫子此言差矣。」
江行舟直起身,态度依旧恭敬,「若无夫子当年悉心教诲,为学生夯实根基,廓清迷雾,学生焉有今日?学问有先后,达者为先,然师道尊严,岂可因学生稍有寸进而废?在夫子面前,学生永远是学生。」
他语气真诚,毫无作伪。
薛玲绮也在一旁微笑着向裴惊嶷行礼问安:「玲绮见过裴夫子。夫君常言,当年若无夫子指点,恐无今日。夫子之恩,没齿难忘。」
裴惊疑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一位是权倾天下、文压当代的尚书令,一位是国公之女、端庄贤淑的诰命夫人,却都对他这个乡间老儒如此敬重有加,心中那份欣慰与自豪,简直难以言表。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开怀大笑:「好,好!快,里面请!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一行人走进塾院。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正面是讲堂,两侧是学舍,院中植有几株老桂与芭蕉,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此刻,讲堂内约有三四十名年纪不等的童生,正伸长了脖子,好奇又激动地望着走进来的江行舟等人。
他们早已从书童口中得知,来的竟是那位传说中的「江师兄」,当朝尚书令,文道第一人!
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兴奋。
裴惊疑将江行舟夫妇让进旁边专供夫子休息的简陋书房,亲自奉上清茶。
叙谈间,自然问及朝中近况、北疆战事。
江行舟离京时尚未爆发妖蛮大规模入侵,只是略微有些紧张。
以及江行舟此次南巡的用意。
江行舟并未多言朝堂纷争,只说是奉旨巡视地方,考察民情,顺便回乡看看。
「回来看看好,回来看看好。」
裴惊疑点头,目光中带着深意,「江南道看似风平浪静,鱼米之乡,实则————水也深得很。你如今身居高位,更需明察秋毫。不过,以你之能,老朽倒也无需多虑。」
正说着,外面讲堂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童生门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裴惊疑莞尔,对江行舟笑道:「你瞧瞧,这帮小湖,知道江师兄」来了,哪还有心思念书?眼巴巴地望着呢。你如今是文道宗师,若得闲,不妨————
去给他们讲几句?
权当是师兄提点后进,也让他们沾沾文气,开开眼界。老夫这张老脸,今日可要借借你的光了!」
江行舟闻言,略一沉吟,便笑着应下:「夫子有命,学生敢不从命?只是仓促之间,恐有辱夫子清听。」
「哈哈,你能开金口,便是他们的造化!」
裴惊疑大喜,立刻起身。
片刻后,江行舟在裴惊疑的陪同下,步入那间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讲堂。
霎时间,所有童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崇拜、
激动、紧张、期待————种种情绪,几乎要溢出小小的课堂。
裴惊嶷轻咳一声,肃然道:「今日,尔等有幸。蒙尚书令江大人不弃,充尔等请益。江大人之学,贯通古今,博大精深,尔等需静心聆听,细心领会。」
「学生等,恭听尚书令大人教诲!」
众童生齐刷刷起身,用稚嫩却无比响亮的声音喊道,然后端正坐好,腰背挺得笔直,生怕给「江师兄」留下不好的印象。
江行舟走到讲席前,并未立刻坐下。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诸位师弟不必拘礼。今日江某至此,非以尚书令身份,而是以昔日在此求学的师兄身份,与诸位探讨些诗文小道,权当闲谈。」
他语气平易近人,瞬间拉近了距离。
童生们眼睛更亮了。
「裴夫子乃当世大儒,经学根底深厚,尔等能随夫子求学,是莫大机缘。」
江行舟先肯定了裴惊疑,然后话锋一转,「然文道一途,浩如烟海,非仅经义一端。今日,我便与诸位聊聊,诗文之中,如何蓄养文气,如何感应天地,又如何以文载道,以字为兵。」
他没有直接讲解具体的章句或格律,而是从更本质的「文气」与「道」入手。
他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结合《水调歌头》、《塞下曲》等诗篇时的感悟与心境,阐述文气与心性、与阅历、与天地交感的关系。
讲到精妙处,他信手拈来,以指代笔,凌空虚划,指尖便有淡淡才气萦绕,勾勒出简单的文字或意象,虽未真正激发战诗词的威能,却已让堂中气息为之一清。
众童生只觉头脑清明,以往诵读时一些滞涩难通之处,竟隐隐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甚至应一名胆大童生之请,解析了《水调歌头》中「明月几时有」一句的意境构筑与情感递进,寥寥数语,便将那孤高追问、人世感慨、温暖祝愿的多重意蕴剖析得淋漓尽致,听得众童生如痴如醉,连裴惊疑也频频颔首,抚须赞叹。
「文以载道,终极是为己,为人,为天下。」
江行舟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下方若有所思的稚嫩面孔,「为己,是修身养性,明心见性;为人,是言志抒情,沟通心灵;
为天下,便是以手中之笔,胸中之墨,记录时代,明辨是非,激浊扬清,甚至————护佑苍生。
望诸位师弟,谨记夫子教诲,夯实根基,更不忘拓宽胸襟,将来无论能否金榜题名,皆能以所学所知,做一个于己无愧、于人有益、于国有用之人。」
一堂课,不过半个时辰,却如同在众童生心中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看到了文道更为广阔绚烂的天地。
下课钟响,童生们仍沉浸其中,久久不愿散去,望向江行舟的目光,已不仅仅是崇拜,更多了深深的敬仰与折服。
离开薛府家塾时,裴惊嶷亲自送出门外,握着江行舟的手,老怀大慰:「今日一课,胜他们苦读三年。行舟啊,你不愧为我大周文脉之昌盛气象!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