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们亲自上手,才发现妖蛮诸国,如此难对付。
他们联手压制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权臣,更可能是一根在大厦将倾时,唯一能擎天的柱石。
可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那位被他们联手逼的休假三月的尚书令,此刻正泛舟南下,巡视着锦绣江南,可会知晓,这北地的天,已经快塌了?
而他们,又该如何去面对陛下,面对这满朝惶惶的文武,面对即将燃遍北疆、甚至可能烧到中原的冲天烽火?
把江行舟请回来?他们没有这个脸啊!
「拟旨吧————」
陈少卿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以陛下名义,明发天下————北疆告急,国难当头。
令天下各道、各州、各府,即刻起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在籍军户、预备兵员,就地集结,听候调遣。
所有粮仓、武库,严加看守,优先供应北疆。
所有通往北方的道路、驿站,务必畅通,全力转运物资兵员————另外,以六百里加急,催促江南、中原、山南等临近北疆诸道,速调预备兵马及粮草北上————能调多少,是多少吧。」
一道道仓促、混乱、甚至自相矛盾的命令,从这已经焦头烂额的文渊阁中发出,试图去扑灭那已成燎原之势的北疆烽火。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措施,或许能暂缓溃败,却未必能扭转乾坤。
江南道,杭州府。
十月的杭州,依旧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景致。
西子湖畔,垂柳虽已染上些许秋黄,却更添了几分疏朗的诗意。
画舫如织,笙歌隐隐,湖光山色与亭台楼阁相映成趣,一派升平富庶、温柔旖旎的江南气象,与数千里外烽火连天、血肉横飞的北疆,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行舟的巡视队伍抵达杭州已数日。
他此行虽为「休假」、「避朝堂纷争」,但尚书令、钦差大臣的身份摆在那里,杭州府上下岂敢怠慢?
自入境起,太守、通判、乃至辖下各县的县令,无不战战兢兢,殷勤备至。
更有那些盘踞江南、根深蒂固的各大门阀家主,闻风而动,纷纷递上拜帖,设宴相邀,姿态放得一个比一个低,言辞一个比一个恳切谦卑。
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尚书令,心情是复杂乃至畏惧的。
犹记得年前,这位还只是初出茅庐的举子。就在金陵城,以雷霆手段,将盘踞当地、富可敌国的「金陵十二家门阀」逼得吐血三升,元气大伤,为朝廷收缴了巨额钱粮,也彻底奠定了其赫赫凶名。
如今,他已是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内阁宰相,圣眷无匹,更立下不世军功。
这样的煞星莅临,这些江南地头蛇们,谁不心里打鼓?
生怕他此次南巡,又是盯上了哪家的钱袋子,或是要推行什么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新政。
于是,一场接一场的接风宴,诗会文宴,在杭州最负盛名的西湖画舫上上演。
珍馐美馔,水陆毕陈;吴侬软语,丝竹悦耳:更有精心挑选的江南佳丽轻歌曼舞,极力展现着此地的富庶、风雅与————对中枢大员的绝对「顺从」。
西湖,最大的一艘豪华画舫之上。
今夜,杭州府太守做东,几乎将本地有头有脸的官员、致仕乡绅、以及实力最雄厚的几家门阀家主悉数请来,为江行舟举办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夜宴。
画舫灯火通明,倒映在墨玉般的湖水中,恍如水晶宫阙。
舫内暖香袭人,舞袖翩跹,觥筹交错,恭维与欢笑之声不绝于耳。
江行舟端坐主位,神色平淡,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只是慢慢地饮着杯中醇厚的绍兴花雕,偶尔与身旁谄媚赔笑的太守、或某位须发皆白、言辞谨慎的门阀耆老交谈几句。
薛玲绮以夫人身份陪坐一旁,仪态端庄,应对得体,只是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一她已从夫君那里,得知了北疆越发严峻的局势。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杭州太守见江行舟似乎心情尚可,趁机起身,满脸堆笑,捧着一方上好的宣纸与狼毫笔,走到主位前,躬身道:「尚书令大人文采风流,冠绝古今,更乃我大周文道之宗。今日大驾光临杭州,实乃西湖之幸,江南文坛之幸!
下官冒昧,恳请大人赐下墨宝,以为今日盛会增辉,亦为我杭州留下一段佳话,永镇此地文风!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行舟身上,充满了期待。
若能求得这位「文宗」的墨宝,无论对杭州太守的政绩,还是对在座诸人的名声,都是极大的好处。
江行舟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一张张或真诚、或谄媚、或纯粹附庸风雅的面孔,又透过舫窗,望向外面的西湖夜景。
画舫轻摇,岸上酒楼戏台的丝竹歌舞之声随风隐隐传来,混合着舫内的喧嚣,构成一幅活生生的、醉生梦死的「升平乐宴图」。
然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这几日通过秘密渠道,一刻不停送来的、来自北方的战报。
野狐岭的鲜血,张克勇殉国的怒吼,云中镇的血书,流离失所的边民————还有大周文渊阁中,陈少卿、郭正等人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仓皇景象。
北方已是烽火连天,尸山血海,国门将破;而这江南,却依旧沉浸在温柔乡里,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愿去觉那北地的寒意与血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讽刺,是悲哀,是怒其不争,亦是对这人性与世情的深深叹息。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南宋王朝偏安一隅,「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麻木与荒唐。
历史,似乎总在相似的境遇下,上演着相似的戏码。
在满座期待的目光中,江行舟缓缓起身。
他没有推辞,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
太守亲自研墨,薛玲绮为他铺开宣纸。
江行舟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略一沉吟,眼中锐光一闪,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
《题临安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诗成,笔停。
一股无形的、清冽中带着刺骨寒意的文气,随着墨迹的干涸,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画舫内暖昧的脂粉香与酒气。
那诗句看似写景,实则字字诛心!
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把杭州作汴州」,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读懂其中深意的人心头!
汴州,乃前朝旧都,昔日何等繁华,最终却在异族的铁蹄下沦陷,成为国破家亡的永恒伤痛与耻辱象征!
江行舟将此诗题于西湖宴上,其意不言自明一这是在用最尖锐的笔锋,讽刺、警示,痛斥在座诸人,在这国难当头之际,依旧醉生梦死,歌舞升平。
浑然忘了北疆正在流血,忘了大周正面临立国以来最严峻的挑战,仿佛这眼前的西湖,便是永恒安逸的「汴州」!
刹那间,满座皆惊!
杭州太守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捧着宣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通判、县令们,更是面面相觑,手足无措,有的低下头,有的偷偷去瞟江行舟的脸色,心中叫苦不迭。
那些门阀家主、乡绅名流,先是一愣,随即也品出了诗中那辛辣的讽刺与沉痛的警示,一个个面色臊红,尴尬无比,方才的欢声笑语、阿谀奉承,此刻显得如此刺耳与可笑。
他们当然也听到了些北疆战事的风声。
但在他们看来,那毕竟远在数千、万里之外,中间隔着大河天险,隔着朝廷的百万大军,妖蛮再凶,还能打到江南来不成?无非是边境摩擦加剧,朝廷多花些钱粮兵员罢了。
对他们这些江南士绅而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自家的田产、商铺、诗酒风流,才是顶要紧的事。
何曾真正将北方的烽火,与西湖的歌舞联系起来?
直到此刻,江行舟这毫不留情、直指要害的一首诗,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们从「暖风熏醉」中彻底浇醒!诗中的「汴州」二字,更像是一把重锤,狼狠敲打着他们内心那点侥幸与麻木。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湖风穿过舫窗,吹动纱帘,以及远处依旧隐约传来的、似乎并未受影响的缥缈笙歌。
江行舟放下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知道,仅凭一首诗,改变不了太多。
江南的安逸是百年积累,北疆的烽火亦非一日之寒。
但有些话,他必须说。
有些警钟,必须有人来敲响。
「北方将士正在浴血,为国守门。朝廷上下,亦当同心戮力,共度时艰。」
江行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南富庶,乃国之粮仓钱库。望诸位,莫忘北地风寒,莫负将士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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