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过之后,张来福开说:「今日弹唱一段江湖传奇,话说大江南北,江湖之中,出了一位巾帼侠女,姓季,名唤清秋。
此女生来傲骨,不喜脂粉,不爱针线,自幼拜师习武,练就一身绝世剑法,更兼一副侠义心肠,行走四方,专管不平之事!」
说过之后,张来福再接着唱:「云笼江岳掩层洲,侠影红颜立荒丘,抛却闺阁脂粉态,眼含星斗气含秋。」
「这段改得好!」崔颂川用力给张来福叫好,「这段比之前改得还要好!」
这是心里话,这段唱词让崔颂川觉得这根骨头够硬!
唱完这一段,骨头立住,张来福说唱了一段季清秋怒惩恶霸的评弹小书。
这才是正经评弹,平时张来福只唱不说,唱的那些只能算是小曲儿。
今天他把自己改良过的《倾国娇娘》拿出来说上一段,他想看一看季清秋的骨头现在够不够硬,更想看一看修伞的手艺到底有没有变化。
他评弹的精髓融在修伞的手艺里,就想看看修伞这根藤蔓,能不能顺着架子爬上去!
评弹手艺学了这么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唱书,尤其还是唱自己改完的书,张来福有点怯场。
为了让观众们都能听懂,张来福没有用吴侬软语,念白的时候,很多气口都没找对。
一个气口错了,脸上见汗,两个气口错了,舌头打结,三个气口错了,整个身子都绷起来了。
张来福自己也没想明白,大阵仗经历过不少,来这唱个书怎么还怂了?
前边介绍季清秋的时候,念白还算流畅,等反面人物恶霸登场的时候,张来福越说越乱。
听曲和听书是两回事儿。
听曲的时候,人是宽容的,你弹错一点,唱错一点,观众都能容忍,因为观众知道,弹和唱都不容易。
听书的时候,人可就没这么宽容了,说话可不是什么难事儿,你要是说错了,观众可未必能忍你。
围观的画匠当中,传来了不少议论声,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大声闲聊。
这是观众对唱书人不满,故意表现出来的轻视。
一看这场面,张来福更慌张了,这书马上要说不下去了。
呼!
油纸伞在众人面前猛然一晃,十冬腊月,一股寒风呼啸而至,冻得众人直哆嗦。
一群画匠被这股寒风给呛住了,咳嗽两声,都不再说话。
张来福在伞线上轻轻一拨,叮铃铃作响,心思稍微稳住了一些。
恶霸还没介绍完,张来福如果接着念白,只怕口齿还是不够利索。
在伞线上弹了一段,张来福决定不念白了,直接开唱!
恶霸这边没有唱段,张来福干脆把恶霸这段省略过去,直接把下一段书引了出来,让季清秋和恶霸开打。
「季清秋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恶霸仗着人多势众,光天化日,欺压老弱。」
欺压老弱这句,张来福说的没什么底气。
他调整气口,接着说道:「这恶霸抢夺百姓财物,宛如豺狼当道,路人敢怒不敢言!
季清秋看在眼里,怒火中烧,当即按剑上前,一声冷喝,响彻当场!」
他一拨琴弦,进了唱段:「忽闻道上豺狼吼,恶霸横行欺老幼。侠女扬眉拔剑起,三尺青锋斩寇雠。
不教恶徒欺良善,敢凭孤胆解民忧,扶危济困心无悔,除恶安良志不休。」
唱完这一段,张来福气口调准了,嗓子打开了,舌头也不打结了。
唱完这一段,张来福接着念白:「只听剑光乍响,季清秋身形一展,剑法凌厉却不失分寸,恶霸人多势众,起初打得季清秋节节败退,周旋数十合,季清秋攻其不备,屡屡得手,渐渐占据了上风。」
什么叫攻其不备?这个光用说,可说不清!
说不清没关系,破伞八绝就是攻其不备!
张来福挥起纸伞,边说边打,浮光掠目,骨刃轮锋,华盖乾坤,一跃惊鸿。
他一招一招地用,寒风一阵一阵地刮,书文一段一段往前走,画匠们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一直停不下来。
「好!」崔颂川嗓子都喊哑了,还一个劲喊好。
其余的画匠,有钱的给张来福扔几个大子,没钱的给张来福扔几文铜钱。
有一位画匠连铜钱都拿不出来,他回到家里,把自己新画的一个瓷瓶拿了出来,朝着张来福扔了过去。
刚扔完,他就后悔了。
瓷瓶不值钱,可这瓶子要是砸到人身上,就要了命了。
画匠想喊一声「小心」,却也来不及了。
张来福倒不在乎这个,一个画匠扔出来的瓷瓶,哪能砸得到他。
他正想躲闪,手中油纸伞一跃而起,翻过伞面,接住了瓷瓶。
瓷瓶在伞面里边转了三圈,伞柄顺势一扭,把瓷瓶扶正,稳稳当当放在了地上。
画匠们看到这一幕,连喊带拍手,手拍疼了、拍木了、拍得没知觉了,还是停不下来。
张来福冲着众人抱拳施礼,纸伞在身边打转,伞线叮叮作响,好像是在奏曲,音符又有些零散,不太成曲。
不成曲没关系,张来福已经相当满意了。
刚才接瓷瓶那一下,真超出了张来福的预料。
张来福遇到危险,油纸伞肯定出来保护,相好的一直特别疼张来福。
要说能打,油纸伞从来都不含糊,可今天这些精细活,油纸伞以前可没做过。
换作以往,瓷瓶飞过来,油纸伞想都不用想,直接上去把瓷瓶打碎,这活就算做完了0
今天瓷瓶非但没碎,还被稳稳摆在地上,从头到尾,张来福没动一下,他都没有操控油纸伞的灵性。
这事儿从头到尾全是油纸伞自己做的。
张来福现在非常确定一点,自己修伞的手艺长进了,长进了一大截!
今天的书唱完了,张来福回了屋子,画匠们围在门前,还不肯离去。
高简书上前把众人都劝走了:「都回去歇着吧,唱书的也得歇着,不能一直给你们唱」」
崔颂川喊了一声:「歇什么歇呀,年轻轻的,出来接着唱啊,我这有赏钱!」
高简书踹了崔颂川一脚:「别添乱,把他们都送走吧。」
等把画匠都撑走了,高简书小声说了一句:「来福晚上还没吃东西呢,唱书唱得这么累,咱给他弄点好吃的吧。」
崔颂川拿出了个纸包:「我都弄好了,这是酱肉,咱们屋里还有烧酒。」
高简书一惊:「你小子会花钱了?」
崔颂川也有点后怕:「其实我不太敢花,这两天听他唱书弹曲,总觉得自己好像能记起一点事情,好歹会数钱了。
这是我找熟人买的肉,咱们这两天一直在他那买,他应该不会骗我。」
高简书为崔颂川高兴:「那,你,你既然买了,就赶紧给来福送去吧。」
崔颂川指了指张来福的窗子,高简书往窗户里一看,张来福正在埋头写作。
「我一会再给他送过去,」崔颂川把纸包收到了怀里,「他正用功呢,三更灯火五更忙,这个时候不能打搅他。」
两个人背靠着墙,坐在门外静悄悄的等着。
雪很大,天很冷。
他们想回家等着,可又担心张来福饿着,就一直坐在了墙根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