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之所以出了变化,是因为张来福用了粗细不同的伞线,雨伞撑开,伞线绷紧,张来福在伞线上一拨,真像弹琴一般,能弹出完整的曲子。
崔颂川看得两眼发直,他不知道是自己傻了,还是张来福疯了,雨伞为什么能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怎么了?」张来福冲着崔颂川阴森一笑,「好玩的还在后边,纸铺在什么地方?」
崔颂川和高简书天天练字练画,对纸铺肯定熟悉。
「最大的纸铺在前街,离着街口不远————」
两人给张来福指了路,张来福叮嘱他们俩:「你们在这给我看家,不准回自己的家!」
高简书想了想:「那我们的家谁给看着?」
张来福一摆手:「你们家不用看着,你们家的东西可以丢,我家里的东西千万不能丢了。」
崔颂川不服气:「你刚搬过来,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么?」
「有!」张来福带着两人去了里屋,里屋桌上摆着一个陶土做的夜壶!
夜壶周围用炉灰画了个圆圈,圆圈外边摆着一罐清水,一罐白酒,一罐茶水,一罐白粥。
张来福叮嘱这两人:「你们把这夜壶看住了,千万不要出半点闪失。」
说完,张来福走了。
崔颂川和高简书坐在桌子旁边,一起盯着夜壶。
高简书问道:「他为什么把夜壶摆成这样?」
崔颂川淡然一笑:「这还用问么?他傻呗!」
高简书想了想:「你真觉得他傻吗?」
崔颂川觉得这事儿都不需要问:「他都弹雨伞了,你还觉得他不傻?」
高简书觉得崔颂川说得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情没道理:「他都傻了,那咱们还帮他看夜壶,咱们是不是也傻?」
崔颂川思索片刻,微微摇头:「我是疯子,你别问我。」
张来福从前街把纸买了回来,开始修理伞面,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他把伞面修好了。
油纸伞的伞面被糊了好几层,赤橙黄蓝,颜色相间,倒还挺好看的。
高简书很好奇:「改成这样有什么用?」
张来福拍了拍伞面,伞面被他分了八个扇区,每个扇区上面贴着不一样的油纸,拍出来声音有高有低,有闷有脆。
砰砰砰砰!砰砰砰!
张来福在伞面上敲了两圈,高简书的身子跟着鼓点轻轻抖动。
「想跳你就跳一曲!」张来福一边敲着雨伞,一边招呼高简书过来跳舞。
高简书真想过去跳,可看崔颂川坐着没动,他又有点害臊。
油纸伞在张来福手里转了好几圈,她觉得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
金丝从袖子里探出头,盯着油纸伞看了好一会。
她不明白油纸伞这两天为什么这么得宠。
难道说油纸伞要当上大房了?
张来福每次拨动伞线,油纸伞浑身都跟着哆嗦,纸灯笼看着生气,可也没辙,她知道自己家男人在做正经事儿。
伞骨换了,伞面也改了,这事儿是不是就算做完了?
还没。
张来福还要修理伞柄。
他在伞柄下边做了吹口,又在伞柄上做了按孔。
改了整整一天,张来福拿着伞把,对着握手下边吹了几次,居然真的吹响了。
伞柄上吹出来的声音像笙也像箫,声音非常好听。
高简书看着雨伞,又看了看张来福:「这东西,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吧?」
「是,就我能想得出来!」张来福很是得意。
崔颂川问道:「这个夜壶还用一直看着吗?」
张来福走到夜壶旁边一看,夜壶的位置已经偏离了圆心,离着夜壶最近的,是那罐茶水。
没错,这就是土!
和之前的不容易不一样,这只夜壶喜欢的不是酒,是茶!
张来福担心土不够用,又多煮了一锅茶水,等把茶水准备好,他跑到屋子外边,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水车子唤了出来,从车子里拿出了一枚手艺精。
这枚手艺精是个翻砂匠用的熔炉,但这不是荣老四的手艺精,这是张来福在打花湖寨的时候,从一名水匪身上摘下来的。
荣老四的手艺精已经被水车子喂给不好找了,张来福跑到屋子外边找手艺精,就是怕水车子搞事情。
拿着这一枚手艺精,张来福回了屋子,把它放到了夜壶里。
碗有了,土有了,种子也有了,夜壶瞬间冒烟,吓得崔颂川躲出老远。
张来福把崔颂川拽了回来:「不要躲,你的好日子就在这壶里,我在家的时候我看着,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千万得把这壶给看住了。」
崔颂川看着夜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张来福撑开了油纸伞,勾着伞线,一拨一转,弹了一曲《汉宫秋月》。
弹完之后,他问崔颂川:「好听吗?」
崔颂川仔细回味了一下:「这伞的声音挺好听,你弹得,一般。」
「确实一般。」张来福又去了前街,买了一堆曲谱和教材,开始练习琴和箫。
他练得非常下功夫,整整五天没有离开过房间,新买的曲谱都让他翻烂了,一边练琴,一边修伞,音调修得越来越准。
画坊里有不少人听到了琴声,都来到了张来福门前,他们都想听张来福弹曲。
这些画匠有的干活干累了,有的没有接到活,有的被收了太多字纸,脑子不灵光了,根本干不了活。
但他们都想听曲。
隔着房门,他们也听不出这曲子到底好不好。
但只要有曲子听,感觉就能松口气,他们好久没松过气了。
张来福来到屋子外边,看着围在门前的一群画匠。
他没急着唱曲,他先把雨伞拎起来,抓着伞柄,吹了一曲《关山月》。
《关山月》的曲调沉而不悲,苍劲开阔,很有气势,他想靠这首曲子把接下来的书文给引出来。
高简书也在旁边听着:「他这个箫,吹得真好。」
崔颂川摇了摇头:「吹得挺一般的。」
这可不是他挑刺,张来福吹得确实一般。
他有评弹的底子,弹弦的技艺可以学,而且学得很快。
可吹箫的手艺不一样,光是练气就得下苦功夫,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拿出手的。
张来福吹了一曲《关山月》,全仗着他手艺人的体魄,气息稳,手指快,勉勉强强把曲子对付下来了。
就是吹成这样,这群画匠也爱听,还有不少人给喊好。
张来福把纸伞放倒,开始弹弦,边弹边唱:「列位看官稳坐听,纸伞弦上叙侠情,红妆自有凌云志,不叫须眉独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