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完了脸,铁丝重新进了火盆,又钻了出来。
反复烫了三遍,终于有人说了实话。
老胡喊道:「有几个人疯了,还有几个人死了,他们看不下去了,所以这工不做了。」
张来福让他把话说明白一些:「什么人疯了?什么人死了?」
「就是那些被收了字纸的人,就是纸多的那些人,还有为了省纸写字特别多的那些人,尤其是画坊的,一张白纸写的一点空当都不留,字越多,他们疯得越快,疯到一定程度,他们就死了。」
张来福站起了身子,扫视着这群人:「也就是说,你们知道自己在害人?还知道有人被你们害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老曾突然开口说话了:「我们也没办法呀,我们也是为了过日子呀,我们都苦了一辈子了!」
张来福看向了老曾:「因为你受过苦,就可以害人了?」
老曾不服气:「他们还年轻,受点罪咋了?我们苦了一辈子,挣两个钱有啥不对吗?」
老胡也在旁边帮腔:「我们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我们还能活几年?他们日子还那么长,咋就不能受点罪?」
张来福眉头微蹙:「他们日子长短,和他们该不该受罪,有什么相干吗?
再者说,那是受点罪吗?他们疯了,死了,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
二十一个收字纸的全都喊上了:「疯了死了,那是他们的命,怎么能赖着我们呢?」
「我连个媳妇都没娶,这辈子就要过完了,这就是命,我跟谁喊冤去了?」
「我们收了那么多字纸,那么多人都没事,疯了和死了的就那么几个,是他们不中用,怨不得别人!」
张来福下压手掌,安慰了一下这群老人:「诸位老人家,都别吵了,我知道你们心里委屈,我也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我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想问一问,你们知不知道惜字社在什么地方?」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说不知道。
张来福扯了扯手里的铁丝:「诸位老人家,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
老头们捂着后脑勺的头皮,依然说不知道。
张来福不信:「当初惜字社招人,你们不知道惜字社在哪,怎么报的名?报名之后又上哪去领工钱?
你们不知道惜字社在哪,惜字社要是有什么事情,该怎么通知你们?」
老头们七嘴八舌跟张来福解释。
「我们是去惜字塔报的名,惜字社的人就在惜字塔等我们,当场给登记造册。」
「我们的钳子和竹篓子都是惜字社给发的,也是在惜字塔那里发的。」
「我们的工钱是去惜字塔那里领,只是最近几个月不发工钱了,一个月只有一块大洋,我们也不缺那一点。」
「惜字社有事都是上门来找我们,不用我们去找他们。」
这几个人的描述完全一致,应该没有撒谎,张来福又问他们:「那些惜字社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你们应该知道吧?」
老杜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至于长什么样子,我们也记不清了。
他们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有男有女,有时候还有洋人,我们真的记不住。」
「名字不知道,长相也记不住,这可就不好办了!」张来福逐一看着每一个收字纸的,再度确认了一次,「你们真的连一个名字都不知道吗?」
一群老头全都摇头,老曲还特地说了一声:「我们真不知道,我们平时都不敢提起惜字社,提起惜字社,这活就丢了。」
张来福叹了口气:「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留着你们还有什么用处?」
老曾一瞪眼睛:「你想干什么?我们知道的事情可全都告诉你了!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还想咋的嘛?」
张来福一脸惊讶地看着老曾:「你这叫什么话呀?什么叫我想咋的?你们自己不中用,难道还能赖到我身上?」
老杜喊道:「你这不叫理呀!」
张来福笑道:「你跟我说理?被你们害死的那些人,你让他们上哪说理去?」
话音落地,二十一条铁丝一颤,在这二十一个人的脑袋里轻轻搅和。
这二十一个收字纸的瞬间炸了锅,有的想喊,有的想跑,有的满地打滚,有的拽着后脑勺的铁丝子用力往外拔。
想喊的忘了该怎么张嘴,想跑的忘了该怎么擡腿,打滚的忘了自己姓什么,拔铁丝的,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他们脑子里的东西被铁丝一点点割断了,切碎了,搅烂了。
有的人把手伸向了张来福,也不知是想要求饶,还是想要拼命。
还有的眼睁睁地看着张来福,他们忘了张来福是谁,也忘了自己是谁。
半个钟头过后,二十一个收字纸的都停止了挣扎,躺在地上不动了。
杀这样的人,有一眨眼的功夫就够了,拖了半个钟头,是要让他们明白他们造了什么孽,做了什么恶,给别人带来了什么样的苦。
张来福收了铁丝,觉得这半个钟头都算便宜他们了。
他从水车里拿出了李运生给他的化尸水,这水很珍贵,用在他们身上,张来福真觉得浪费。
等把尸体化了,把现场打扫干净,张来福把二十一个火盆都收进了水车子里,把这些人带来的钱,全都收在了一个布袋子里。
走在路上,张来福在琢磨惜字社的事情。
惜字社做事太谨慎,仅凭当前的线索,想找到他们实在太难。
而今这二十一个收字纸的人都死了,惜字社会做什么?
第一种可能,他们会调查凶手,然后报复。
如果他们真这么做,张来福就和他们较量较量,打得赢就把他们端了,打不赢就去找未尝魔王。
第二种可能,他们会再招一批收字纸的,继续为这个斯伦大爷做事。
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惜字社应该不会疯狂到这个地步,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那张来福就去应聘收字纸的,他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第三种可能,惜字社在描青镇销声匿迹,事情就此作罢。
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最高,张来福决定先在描青镇待上几天,如果惜字社确实没了动静,他就直接去找未尝魔王交差,二十一个收字纸的已经杀了,张来福对未尝魔王也没有亏欠。
回到客栈,张来福小睡片刻,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画坊,找高简书要瓷器。
高简书早把瓷器准备好了,张来福要的葫芦已经烧出来了,上了釉的葫芦特别好看,张来福越看越喜欢,还想多给高简书一块大洋。
高简书说什么都不肯收:「先生,您,您不能再给我钱了,这,这个葫芦,您已经给,给了很多了,我也赚了很多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他在语言表达上还有严重的障碍,之前喝过酒后有所好转,而今再看,好转的程度非常有限。
那些收字纸的到底从他这偷走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