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连连点头:「是,我照同行火盆做的。」
两人正在串供。
张来福一点不生气:「你们说是哪位同行啊?你们肯定知道他家在哪吧?」
凌晨三点半,张来福拿着二十条铁丝儿,牵着二十个老头,正朝着第二十一个老头家里走去。
这些老头身后全都背着火盆,身上都带着这些年的积蓄,跟着张来福整整齐齐往前走。
通过实践,张来福今天发现了两个规律。
第一个规律,在描青镇做收字纸的,全都是老头,可能是因为这行收入太微薄,青壮年都不愿意去做这行。
第二个规律,这其中任何一个老头,都不能完整说出其他二十个同行的住处,一个老头一般也就能找出来七八个老头。
但只要沿着这条线一直找下去,老头不停找老头,就能把这二十一个收字纸的全都找出来。
最后剩下一个收字纸的,住的比较偏僻,他住在后巷和料仓的交界地。
料仓这地方常年制作颜料,味道有点大,寻常人扛不住这味,也不愿意住在这地方。
靠近料仓这边没几户人家,房子稀稀落落,而且大部分房子都空着。
张来福觉得这地方不错,偏僻一点也好,有些事,在偏僻的地方做,更方便。
到了最后一个收字纸的家里,张来福安慰了他两句,在他后脑勺里插了铁丝,然后把这二十一条铁丝攥在手里,让这二十一个老头整齐地站在了院子里。
张来福找了把椅子坐下,开始问事儿。
他敲了敲地上的火盆:「这个盆子到底从哪来的?」
要是一个一个地问,每个人都能编出一套说辞。
但现在所有人聚在了一起,这群人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说错了话,再被眼前这个恶汉给收拾。
这恶汉手是真狠,手里的铁丝一拽,感觉能拽走人半条魂魄。
这铁丝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一直在头皮下边活动,就跟虫子似的,这些老头不敢动,也不敢拔。
张来福看众人都不开口,他把火盆给点着了。
火盆里没有字纸,他用的是柴火,烈焰之中,几条铁丝把身躯烧得通红,如游蛇一般,在这群老头身边穿梭。
张来福看着众人:「老人家,你们要是都不开口,我就一人给你们留个记号。」
嗤啦!
一片焦烟腾起。
铁丝在每人脸上都烫了一道伤疤。
这群老头还不敢喊,张来福给他们立了规矩,敢喊一句,立刻用铁丝缝嘴。
张来福又问一遍:「到底说是不说?」
一名收字纸的战战兢兢开了口:「这个火盆是惜字社给我们的。」
其他人惊悚地看着这个收字纸的,他居然真把惜字社给说出来了。
张来福微微点头:「继续说,多说有赏。」
有人把惜字社供出来了,其他人也不瞒着了,这群收字纸的你一句我一句,把实情都说了出来。
「我们以前不是收字纸的,我们都是干别的营生。」
「别的营生是什么营生?」
张来福仔细一问,才知道别的营生就是没有营生。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曾多次学艺,但没有一次坚持满三年,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辈子没拿过出师帖。
没有出师帖,想在万生州生活是非常艰难的,他们得找最苦的活干,拿最少的工钱,而且还得躲躲藏藏。
因为他们到哪都是外行人,只要干了活,就属于跟行里人争食,被行帮发现了,肯定严惩不贷。
两年前,镇上成立了惜字社,一共招三十个收字纸的,一个月只给一块大洋。
这个钱实在太少,没人愿意去干,只有他们这种找不到营生,年纪又大了的,才愿意去挣这个钱。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收了字纸,都送去惜字塔烧了,和其他地方收字纸的干的活都一样,一干就是一整年。
一年后,惜字社的人上了门,给两个收字纸的发了火盆,他们让这两个人不要再去惜字塔烧纸,让他们把收来的字纸全放到火盆里烧了,并且教会了他们段祷告词和祷告的仪式。
这两个人一个是老杜,一个是老曲,他们也都在场。
按照他们的描述,当时他们收了字纸直接带回家,不用去惜字塔装样子。
那时候收字纸的竞争也不激烈,他们俩收得多,挣得也多,每天差不多都能挣到五块大洋。
干了一个多月,周围同行觉得状况不对,发现这俩人总是不去惜字塔,于是就向惜字社的人告状。
凡是告状的,惜字社每人给他们发了个火盆,也告诉他们该如何祷告,还告诉他们,这事千万藏住,不能让别人知道。
一来二去,这三十个收字纸的都收到了火盆,他们都在家里烧字纸,惜字塔就荒废了。
后来惜字社的人又上了门,每月给他们发白纸,让他们每天都去惜字塔烧白纸。
他们知道烧白纸是为了装样子,有些人还不太愿意去。惜字社的人威胁他们,如果这事让人看出了破绽,就把火盆都收走。
那个时候收字纸的彼此之间争得越来越凶,收字纸越来越难,每个人每天很难挣得到五块大洋,但一两块还是能挣得到的。
这可比寻常人挣的多太多了,有好几个收字纸的都靠着这行娶上了媳妇,这么好的火盆哪舍得让人收走了?于是他们就养成了习惯,先去惜字塔烧白纸,再回家里烧字纸。
张来福问:「当初招了三十个收字纸的,为什么只剩下你们二十一个?那九个呢?」
老曾回话:「有九个人辞工不干了,我还想介绍朋友来干这一行,但惜字社的人说他们不收新人,所以就剩下了我们二十一个。」
「那九个人为什么辞工不干了?这么挣钱的营生不好找吧?」
二十一个收字纸的彼此看了一眼,都没做声。
张来福往火盆里添了根柴火,十几根烧红的铁丝在火盆里昂起了身子,像蛇一样在这些老头面前摆动着身躯。
「诸位前辈,你们是不是看我这人不够实在?」
张来福一挥手,铁丝飞了出去。
嗤啦!
铁丝飞过。
这二十一个人的脸上又多了一道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