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落笔即渗,一下就晕开一大片,一笔下去,浓淡粗细立刻定型,手一哆嗦画错了,这坯子也就废了,没有修改的余地,三年入门,十年成手,一点都不夸张。
在上了釉烧好的瓷器上作画写字,画好了之后,再到烧花窑里低温烧制,烧好之后,画在釉上边,有纹路,有凸起,摸得着,时间长了也会褪色,这叫釉上手艺,干这行的人叫画红师傅!也属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门下一行。
这行的手艺不像画坯那么难,可也绝不容易。
他们画错了可以改,但瓷器上不好画。釉面和玻璃一样滑,寻常人根本落不了笔,就算找个成了名的画坯师傅,在瓷器上作画,照样淌水流结珠,不成样子。
而且釉上彩花俏,更考验画技,无论构图还是上色,都比釉下彩要丰富的多。
这是两个行门,各有各的手艺,张来福不懂这个,他找个画坯师傅画烧好的瓷器,这确实是为难人了。
张来福把行门弄清楚了,事情也就好办了:「我想在你这买一件瓷器,就要你画的花,还要落你的款,你看这样行吗?」
高简书一听这话,脸通红:「你,你这是要找我定制一件瓷器?」
张来福点点头。
高简书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就找到我了呢?」
张来福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只能敷衍道:「有人介绍我来的,你别管是谁,我就看中你的字和画了。」
「可是你这个身份————」高简书说这话,绝对没有看不起张来福的意思。
可他是画坯师傅,不是画红的,按理说,他只能从作坊那接活,不能从客人这直接接活,所以他觉得张来福身份不对。
但张来福主动来找他定瓷器,还愿意在瓷器上留他的款,这对高简书来说,可是极大的认可。
「先生,你想要什么样的瓷器?要瓶子、罐子、盘子还是碗?」
张来福想了想:「你给我弄个葫芦吧,大一点的。」
葫芦谐音福禄,张来福特别喜欢这个。
「行,您在这等我一会。」高简书撒腿如飞,跑去了后巷。
他自己没有坏子,得先去弄坯子。
前街后巷,前街指的是青绘大街,后巷指的是百家巷。
百家巷不是一条巷子,是几十条巷子纵横交错,构成了一片镇子里最大的一片居民区。
在这片居民区里,有几十家瓷器小作坊,都是前店后坊的小买卖。
和前街那些大坊比不了,这些作坊做的都是民用瓷,价格十分低廉。
高简书走了十几家作坊,挑了一个好葫芦坯子,跟伙计知会一声,先把坯子拿回家去。
张来福还在门口等着,高简书赶紧赔了不是,给张来福倒了茶。
「先生,怠慢了,您先喝杯茶,我马上给您写字,我还能给您作画,我马上写————您要写什么字?」
这位画皮师傅连说话都不利索,让他写太有难度的东西,估计他也写不出来。
张来福要求也不高:「葫芦两面,你给我各写一个福字,然后你再给我写个对联,有葫芦两个字就行。」
高简书一看这要求太低了,人家来定制一件瓷器,自己怎么也得拿出点像样的手艺:「光是写字也不合适,我给您配上缠枝葫芦纹,就是一根藤蔓上,画上许多小葫芦,寓意福禄万代。」
这个图案看着也挺简单,釉下彩也画不了太复杂的图案。
可最重要的是张来福喜欢这个,缠枝葫芦一看就有福气。
张来福在旁边喝茶,高简书直接上手,先把两个福字写完了,缠枝葫芦纹也画好了,剩下一副对联,高简书有点犯愁了。
这副对联该怎么写呢?
张来福不知道他在愁什么,有福和禄两个字的对联满大街都是,这能有什么难的?
高简书不敢在坏子上下手,先用白纸打个草稿。
他拿着毛笔想起来一句写一句,很快写满了一张纸,这一张纸上竟然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对联。
他把这张纸放在一边,又拿了一张新纸,这张纸也很快写满了,可还是没写成一副对联。
这副对联就在高简书的脑子里晃来晃去,可怎么也写不出来,急得他满脸都是汗。
张来福摆了摆手:「要不这样,对联不用写了,你直接拿去烧窑吧,这葫芦画的挺漂亮,福字写的也漂亮,我挺满意的。」
高简书的脸又涨得通红:「先生,我会写对联,我真的会写。」
「我没说你不会写,我就是告诉你,这幅对联暂时不用写了。
高简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先生,您再等我一会。」
张来福看他这状况,也不好意思说不等。
转眼之间,五张白纸都写满了,还是没写出一副对联。
他还想接着写,忽见一名老者站在了门口。
这老者不出声,也不往屋子里张望,就在门口默默站着。
高简书见了这老者,赶紧起身,把桌上的五张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送到了门口。
老者冲着高简书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敬惜字纸!」
高简书把字纸双手奉上,老者拿着钳子,正要来夹。
张来福上前一步,来到门口,把高简书手里的纸给收走了。
收字纸的看着张来福。
高简书也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把纸往怀里一收:「这些纸我买了。
高简书一愣:「您这是什么意思?」
张来福跟高简书解释:「我找你写对联,写了这幺半天写不出来,我也不好空着手回去,这些草稿,干脆给我吧。」
要是把这草稿给卖了,高简书自己都觉得寒碜:「这些草稿里没有对联,我还没写成呢。」
张来福不乐意了:「那你倒写成一个给我看看,我这都等了多长时间了?」
眼看这两个人要起争执,收字纸的不想惹事上身,拿着夹子赶紧走了。
高简书也觉得自己不中用,他低着头问张来福:「那这个葫芦您还要吗?」
张来福还挺有耐心:「葫芦凭什么不要啊?你接着给我写对联,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算!」
高简书趴在桌子上接着写,一直写到了中午。
张来福给买了包酱牛肉,买了一瓶烧酒:「先吃饭,吃完了接着写。」
高简书好长时间没碰过肉了,吃了一块牛肉,那滋味让他眼睛发绿,他还想吃第二块,可这肉不是他买的,吃多了又怕张来福生气。
张来福把肉推到了高简书面前:「愣着干什么?吃啊!吃饱了好干活,我等着你写对联呢?」
高简书又吃了一块牛肉,这牛肉滋味太好,他没嚼烂就往下吞,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张来福给他倒了一杯烧酒,他借着这杯烧酒,把肉给顺下去了。
酒这东西,高简书有好多年没碰过了,这一口酒下去,一下子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