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一愣:「客爷,我以为他得罪您了,您离这疯子远点,这包子是不是您买的?是不是被他给抢走了?」
说话间,伙计要把包子给抢回来,疯子抱紧了包子撒腿就跑。
看这疯子跑这两步,张来福认出他了。
这个疯子他昨天见过,他买完瓷器刚从云青花局出来的时候,这个疯子和他打过一个照面,差点撞在一起。
伙计正要追,张来福把伙计拦住了:「这包子是我给他买的,他刚才还给我念了首诗,也不知道他念了什么。」
「客爷,那个不是诗!」伙计笑了,「这小子以前会写两笔文章,那是他写的顺口溜。
后来他疯了,吃喝也没个着落,谁能给他口吃的,他就跟谁念一段顺口溜,算是答谢。」
张来福称赞了一声:「这顺口溜念得确实挺顺的。」
伙计摇了摇头:「刚才我也是没听全,我觉得他这念得不怎么样,他没疯之前念得那些东西特别好,往瓷器上写,能卖不少钱。」
张来福没听明白:「往瓷器上写顺口溜,还能卖钱?」
「他往瓷器写的那个好像不叫顺口溜,有的叫诗,还有的叫赋什么的。
这小子会写,画坊那边有不少像他这样的,您要喜欢带字儿的瓷器,去画坊那找他们写就行,记得要找画红的,便宜,写得还好。」伙计没再多说,他还得忙别的事。
张来福回到卧房,洗干净了长衫上的血迹,躺在床上,仔细想着刚才的疯子。
伙计进了房间,过来倒洗澡水,他还问了张来福一句:「客爷,明天还让收字纸的上楼吗?」
张来福摆了摆手:「不用了,该送走的字纸,已经送走了。」
第二天早上,张来福起了床,暗中跟着收字纸的去了画坊。
前街、后巷、料仓、画坊,描青镇一共就这四块地方。
画坊在镇子尾,是整个描青镇最偏僻的区域。
不熟悉描青镇的人,还以为画坊是画匠作画的地方,描青镇以画工闻名,作画的地方条件肯定不差。
张来福来过一次才知道,画坊不是作画的地方,是一群没成名的画匠和学徒工的住所。
整个画坊都是连片低矮的土屋,最小的屋子里只能摆一张床,连张桌子都放不下。
住在这的画匠,几乎都是跟脚小子,出师之后,一般都去些小作坊找活干。
大部分小作坊不雇专门的画匠,他们会把绘花的活儿包出去,谁接活谁干,按件算钱。
这种小作坊的瓷器,一件就卖几个大子,绘花这活才能挣几个钱?
画了一整天,可能就挣十来个大子,就这样的活,一群画匠每天拼了命去抢,还不一定抢得上。
彩绘大坊也雇跟脚小子,去那里干活,每月倒是有一笔相对稳定的工钱。
这笔工钱不高,一个月一般就三块大洋,仅能混个温饱。
在这些大作坊里能不能学点手艺呢?
在大作坊什么都学不着,他们每天干的活就是调颜料、洗笔、倒水————给作坊里的画师打下手。
画师要是懒了,偶尔能让他们画画竹叶、圈纹、边线,这都算给他们练手的机会,这都得对画师感恩戴德。
张来福跟着收字纸的,在画坊转了一圈,发现这地方收上来的纸特别的多。
这地方的画匠不光会画,还会写。
很多瓷器上不仅要绘花,还得写字,有不少画匠练了一手好书法,接活的时候,写画都能干。
有的人家买了瓷器,看着瓷器上面翻来覆去就那几首古诗,也看烦了,他们想看点新东西。
画坊里有不少画匠还真会写东西,有写童谣的,有写小曲的,有写打油诗的,有写吉祥话的,还有写小故事的。
镇上有个小富人家,买了一套六扇木框镶瓷屏风。
在这六扇屏风上,一位画匠写了一篇《描青夜话》,记述了发生在描青镇的奇闻轶事,还配了插图。
插图的画工一般,但这篇《描青夜话》写得确实是好。
每次有客上门,都喜欢盯着这屏风看上一会,要是不把这篇《描青夜话》看完,心里还痒痒得难受。
后来这屏风被一位督军高价收走了,这事也成了描青镇一段奇闻,也成了许多画匠翻身的梦想。
张来福见有不少收字纸的人都在画坊收纸,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也找了一位画匠,想问问生意。
「这位兄台怎么称呼?」张来福摇着折扇,来到一户画匠门前。
画匠一看张来福这幅穿着打扮,不像是作坊的掌柜,应该是有钱的商人。
看到这样的人,画匠有些紧张:「我叫高简书。」
张来福点点头:「原来是高画师,我想找你买幅字,什么价码?」
高简书一听这话,连连摇头:「我能写字,但是不卖字。」
张来福没太懂他的意思:「你是说你不做写字的生意?」
高简书还是摇头:「我做写字的生意,但是不卖给你这样的人。」
张来福的眼神有些迷茫:「我这样的人,怎么了?」
高简书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我不是说你的为人,我是说你的身份。」
张来福更加迷茫了:「我身份又怎么了?」
高简书越说越着急,急得自己满头汗:「不是你不对,这是我不对,我不是卖那种字的人。
你要找一个人在纸上写字,写完了,裱好了,挂起来,那要找写书法的。
我是做瓷绘的,只能在瓷器上写字作画,不能在纸上写字,我就算写出来了,你也不喜欢,所以我不卖字。」
张来福这回听明白了,术业有专攻,人家不在纸上写字:「我手上有两件瓷器,你帮我画个画,再写个字,这要多少钱?」
高简书问道:「你的瓷器,是没上釉的素坯吗?」
张来福摇了摇头:「已经上了釉了,是成品。」
高简书摇了摇头:「那是釉上彩,我画不了。」
张来福问:「那你能画什么?」
「刚不是跟你说了吗?没上釉的坯子我可以画,画坯要比画红难得多,我们三年入行,十年成手,这是硬功夫!」
张来福实在理解不了:「你都会硬功夫了,他那软功夫你弄不了?」
高简书不知道该怎么和张来福解释:「他那也不是软功夫,画红那行太滑,油料也特殊,我们弄不了————」
在张来福的眼里,作画的都叫画匠。
这不是张来福的错,描青镇上的人,管这些在瓷器上作画的,也都叫画匠。
其实这些在瓷器上作画的画匠和张来福理解的画师,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特殊的行当。
在素坯上作画写字,画完了再上釉,烧成瓷器之后,画在釉下边,没有纹路,没有凸起,摸不着,也不褪色,这叫釉下手艺,干这行的人叫画坯师傅!属于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门下一行。
这行人为什么归在育字门下,缘由不详。但这一行的手艺非常的难,素坯软脆吸水,下笔重了,坯子裂了,下笔轻了,颜料淡了,烧成了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