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看了看这几只盖罐,上边的绘画确实挺工整,但看着也真老气,比刚才那对山水瓶可差了不少。
这些盖罐,张来福没看上。周掌柜心里有数,他就要让这位客人看不上。
这些罐子,他本来就不想卖给这位客人,因为他知道这些罐子的品质,配不上这位客人的身份。
既然配不上,为什么还要给张来福推荐?
这里边有学问,这叫一尖,二平,三到顶。
一尖,是指推荐的第一件商品必须上档次,质量得好,价钱得贵,这件货的档次,就代表着这家店的档次。
二平,指的是第二件要推荐普通货色。
推荐过了上等货山水瓶,如果再推荐一件上等货,在客人眼里,这上等货就不上等了,他会觉得那对山水瓶也不过如此。
推过了山水瓶,再推差一个档次的盖罐,客人一看这盖罐和山水瓶差了这么多,山水瓶在客人心中的档次立刻上来了。
看张来福一直盯着山水瓶,周掌柜知道前两步得手了,马上来第三步——三到顶。
「客爷,您看这只青花莲雀大盘,胎骨是青窑府的珠山坊的特级贡胎,执笔的是镇场大能苏松山。
苏老先生融汇南北手艺,独创翎毛丝描、分水晕染之法,画中莲瓣薄如蝉翼,青料浓淡过渡无痕,雀鸟羽翼根根分明,灵动如生。」
张来福看着这只青花莲雀大盘,越看越是喜欢,周青杨知道这桩生意已经做成了一天半,就等张来福问价了。
那对山水瓶肯定能卖出去,这只青花莲雀大盘不好说,那几个盖罐就是拿着做个铺垫,不在周青杨的考虑范围之内。
和他想法基本一样,张来福问了山水瓶和青花莲雀大盘的价钱。
掌柜的开价,结果出乎了张来福的意料。
那对山水瓶要十五大洋,青花莲雀大盘要二十八个大洋。
这比张来福想像中要便宜!便宜了太多!
上等丝绸一匹要一百多大洋,这一件上等瓷器还不到三十大洋。
张来福看了看青花莲雀大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真是出自苏先生之手?」
周掌柜指了指门上的招牌:「云青花局,百年老号,货真价实,如假认罚!」
张来福不认识苏先生,也不知道苏先生的画工到底什么样,他只是觉得这价钱不对劲。
他回忆了一下油纸坡的过往,当初田正青给赵隆君送的一对瓷器,田正青当时说的可不是这个数目。
「我怎么听说一件好瓷器都要大几十万,怎么在你这就这么便宜?」
周青杨看着张来福,愣了好半天:「客爷,您这是说笑话吧?我们卖的是新瓷,您说的那个应该是老瓷,这可不是一个行当,您就别逗我了。」
新瓷指的是瓷器,老瓷指的是古玩,这确实是两个行当。
张来福干笑了两声:「我就和你说着玩的,山水瓶和大盘子我都要了,给我包起来吧。」
他还想看看别的瓷器,忽然觉得背后火辣辣疼。
常珊在身后狠狠拧了他一把。
别人看着张来福穿着一件月牙白长衫,料子名贵,做工精细,风度翩翩。
实际上常珊现在满身都是泥,比平时重了两斤多,从上到下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
平时跟着张来福,为的是自己家的男人,脏点、累点、苦点都能忍。
今天脏到这个份上,常珊实在忍不了,她就想找个地方洗洗,张来福还在这陶瓷店里扯个没完。
一看常珊着急了,张来福也该走了。
周青杨问张来福:「客爷,您住什么地方?我直接让伙计把东西给您送过去。」
「你们还包送货?」
「只要在描青镇境内,我们都包送货!」
张来福一听,觉得自己吃亏了:「我刚来你们镇上,还没住店呢。」
周青杨笑了笑:「客爷,我早就看出您是外地来的,您要信得过我,我给您介绍一家客栈,我让伙计带着您去客栈,给您打六折。
今晚我再让客栈安排一桌酒,算我请的,给客爷您接风,您看怎么样!」
张来福一愣:「这多不好意思啊,掌柜的,你也太客气了。」
周青杨摆摆手:「谈不上客气,您买东西的时候没还价,我这也不能差了心意。」
张来福暗挑大拇指,这是个会做生意的。
伙计包好了瓷器,带着张来福去了客栈。
客栈也在青绘大街上,叫做临青馆,伙计边走边跟张来福介绍:「临青馆上房一块二一晚,报我们家名号,两块大洋能住三晚,每天包早午晚三顿饭,有荤有素还有酒————」
话没说完,一名男子蓬头垢面冲了过来,差点撞上了伙计。
伙计抱着瓷器,吓得原地转了两圈,嘴里骂了一句:「这死疯子也不早点死,天天在这添晦气。」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那男子,他一路在街上跑,踩得泥水飞溅,也不知道在躲些什么。
「这是有什么人追他吗?」
伙计蹭了蹭身上的泥水:「谁知道呢?估计又是偷了人家吃的,被人追着打。」
看来这疯子在这片挺出名。
又走了片刻,两人来到了临青馆,客栈不大,白墙青瓦,上下两层,很有南地特色。
张来福要了一间上房,伙计说是云青花局来的,店家真给打了六折。
客房很宽,收拾得非常干净,张来福让伙计烧了一大盆热水。
不多时,水烧好了,张来福抱着常珊,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张来福把常珊身上的泥污洗干净了,常珊又给张来福搓洗了一遍。
洗过之后,张来福把常珊晾上,客栈这边又给送来了一桌酒菜。
四荤四素,这桌酒还挺丰盛,张来福吃饱喝足,准备去街上转转。
在青绘大街上走了一圈,张来福一个收字纸的都没看见。
这么乱找可不是办法,张来福回了客栈问掌柜的:「收字纸的在什么地方?」
掌柜的问道:「客爷,您这有要送走的字纸?您交给我就行,明天一早我交给收字纸的。」
张来福摇了摇头:「我是读书人,有字纸,我必须亲手送走。」
「那您可就得起早一点了,镇上那些收字纸的,每天不到六点就来青绘大街,过了八点就去后巷了,您可千万别错过。」
未尝魔王说得没错,这些收字纸的确实挺勤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