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宝玉挨打,黛玉争执,梁山内讧

【二合一】

麝月、秋纹两个丫头,听到外头小厮喊便脚步匆匆的跑了出去,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只道:“二爷擡脚便往林姑娘的潇湘馆去了。”

那小厮听了,没奈何,只得跺跺脚,又一头往大观园方响赶去。

原来宝玉方见了金钏儿、晴雯两个如花似玉的已然是大官人的女人了,一颗心失落得空落落的没个着落正是那“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光景,直弄得他魂不守舍,连去见老祖宗贾母都失了往日的精气神,不过是强撑着进去行个虚礼。

待进去不见众姊妹,便问了一句,听说是都聚在林妹妹的潇湘馆里,这才又强打起几分精神,脚下生风般赶了去。

且说潇湘馆那院门首,袭人正立在那儿。

她本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儿,最会察言观色,不然怎么会被称为贤人。

方才见晴雯和金钏儿被唤去见王夫人,心里便“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们两个摆明了是来给太太脸上难看的,这一进去怕不是打雷下雨的前兆?就算是无事发生,她们两个再出来被丫鬟们围住讨好,我再杵在这儿,岂不是自寻不自在?”

一念及此,她哪里还敢多待?

悄没声儿地也溜了出来,本想回到怡红院去,却没想到遇上了湘云去潇湘馆,自己本来就有事相求湘云,便一路说说笑笑跟着过来。

那史湘云正倚着栏杆看翠竹,全没留心袭人脸上那层强撑的笑影儿,只管拍手笑道:“好袭人姐姐,我方才恍惚听见说,金钏儿姐姐和晴雯姐姐竞回来了?这可是真的?”

袭人听了,脸上那笑便僵了一僵,忙强堆起笑容,岔开话头道:“我的好姑娘,且先别问这些没要紧的。正巧有件要紧事体,巴巴儿地要求你呢!”

史湘云眨着大眼睛,奇道:“什么事?你且说来。”

袭人凑近些,放低了声音道:“是这么着,有一双鞋,须得把垫心子抠了重新做。偏生我这两日身上不大爽利,手上没力气,做不得这细活计。不知姑娘你可有闲暇,替我做了它?”

史湘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可奇了!放着现成多少巧手的人不算?针线上的、裁剪上的,难道都是摆着看的不成?你的活计,但凡开口,叫谁做,谁又好意思推脱不做呢?”

袭人抿嘴一笑,假意嗔道:“姑娘又糊涂了不是?你难道不晓得?咱们这屋里的针线,尤其是那贴身贴心的活计,几时轮得到外头针线上的人插手?”

史湘云何一听便知是宝玉的鞋,笑道:“罢,罢,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有一件,你先说是不是给你自己做,是给你自己做的,我才做,若是别人的,我可不能应承。”

袭人一愣,笑道:“瞧姑娘说的!我算个什么牌名上的人,就敢烦劳姑娘你做鞋?实告诉你吧,这鞋原不是我的,你也不必管是谁的,横竖这份情算是帮我,我领了就是。”

史湘云听了确定是宝玉的鞋,冷笑一声,道:“论起理来,你的东西,也不知烦劳我做了多少件了。今儿我倒是偏不肯做了,这原故,你心心里想必比谁都清楚明白!”

袭人有些讶异莫非是宝玉得罪了她,问道:“好姑娘,这话倒奇了,我竟不知是什么原故?”史湘云再也忍不住,柳眉微竖,冷笑道:“哼!还装糊涂!前儿的事,打量我不知道?我巴巴儿做的那个扇套子,被人拿着去同别人的比,比不过,赌了气,一剪子就铰了个稀烂!这事儿我耳朵里早灌满了,你还想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活计,怎么着?我史湘云是你们屋里的奴才,专供你们使唤的不成?”宝玉恰从后头假山转了过来,全听再耳里,脸上堆着笑儿,忙不迭地道:“嗳哟,前儿那扇套儿的事,我实实不知是你费心做的!若早知是你那双巧手儿扎出来的,我怎舍得铰了?”

袭人抿着嘴儿笑,接口道:“可不是?他真个蒙在鼓里呢。是我哄他,只说外头新来了个手艺极巧的丫头,扎的花儿活灵活现,叫他拿个扇套样子去试试。他果然信了,巴巴地揣出去,这个跟前显摆,那个手里递看,末了儿说要给林姑娘。林姑娘那性子,你还不晓得?淡淡一句“不要’,他就臊了,赌气说“你不要我也不要’,抄起剪子“哢嚓’一下铰了!回来还催命似的嚷着叫赶做新的,我这才吐口儿说是你做的。你瞧他,那会儿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只差没跺脚!”

史湘云听得,手里那把湘妃竹的团扇“啪”地一合,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倒越发奇了!林姑娘既看不上眼,你也跟着嫌弃,巴巴儿地铰了去,那还要我费这针线工夫做什么?你只央你那林妹妹做去岂不干净?”

袭人忙道:“她那个身子骨儿,老太太跟前都怕她累着,大夫更是三令五申要静养,谁敢拿这些针头线脑的琐事去烦她?去年统共一年的光景,不过才做了个香袋儿;今年这都半年多了,你几时见她拈过针拿过线?饶是这样,老太太还怕她劳神呢。”

宝玉凑近前,涎着脸赔笑道:“好妹妹,早知是你指尖儿上的功夫,我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那剪子啊!你是不知道我今儿多可怜,生生被老爷提溜了去,陪那位……”

他撇了撇嘴,压低了声儿,带着几分厌烦,“哼,听他们满嘴里吐的那些官场套话、场面虚文,听得我脑仁儿嗡嗡的,眼皮子直打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清静!”

史湘云“噗嗤”一声笑了,手里的团扇又“唰”地打开,不紧不慢地摇着,眼波儿斜睨着宝玉:“这话说的!自然是你有那待客接物的体面,老爷才巴巴儿地叫你去应酬,也是指望你学着一些。你倒嫌烦?”宝玉一甩袖子,没好气道:“哪里是老爷!我疑心是那位你们嘴里常夸的西门大官人,成心要拿捏我,才撺掇老爷叫我去见那起子俗物!”

湘云扇子摇得更欢实了,笑吟吟道:“常言道“主雅客来勤’。人家既然在咱们府上盘桓,年纪轻轻就做到那般高位,又是上元文宗,又是我们的父母官,自然有他的好处长处,你合该近前学学才是。这满天下多少人有这福气和他说句话,你难得陪了,倒不知惜福?”

宝玉听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这等“雅’事,你们谁爱去谁去!我不过是个俗人,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天生就厌烦同这些禄蠹应酬,这等好处长处,我是学不来,也不愿学!”湘云收了笑,正色道:“你这性子几时能改?如今人大心大,便是不愿读书求取功名,也该常去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爷们儿,听听他们讲讲仕途经济、官场门道,日后也好应酬世务,多几个臂膀。没见你成日家只在我们这群脂粉堆里混搅,能搅出什么名堂!”

宝玉登时沉下脸来,身子往后一撤,冷冷道:“既如此,姑娘请移步别处高论罢!我这腌腊地方,仔细熏脏了你那“仕途经济’的金贵学问!”

袭人见势头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拉着湘云道:“哎哟我的云姑娘!快别提这话头了!上回宝姑娘不过略提了那么一嘴,这位爷也不管人脸上挂不挂得住,立时“哼’一声,擡脚就走!”

“可怜宝姑娘话还没说完,当时就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进不得退不得。亏得是宝姑娘,那涵养气度!若是换了林姑娘,还不知要哭闹成什么样儿呢!过后宝姑娘自己讪讪地站了会子,也就去了,倒像没事人一般,真真叫人敬重,心胸宽大。谁知这位爷,反倒跟人家生分了。若是林姑娘恼了不理你,你还不知要赔多少小心、说多少好话才哄得转呢!”

宝玉梗着脖子,斩钉截铁道:“林妹妹何曾说过这等混帐话?她若也把那些“仕途经济’挂在嘴边,我早和她生分了,岂能等到今日!”

袭人和湘云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点头道:“是了是了,原是我们说的“混帐话’!”却不想屋里的帘子猛然掀开,林黛玉走了出来,面上含笑,眼中却带着三分冷意,道:“你和谁生分?我同你几时又这般熟了?便是熟,也不过是亲戚情分,姊妹常理罢了。你倒说得好,只怕我心里并不曾和你那般热络,你也莫要自作多情了。”

宝玉被她这兜头一盆冷水泼得发懵,听了后忙陪笑道:“好妹妹,我何曾说你?你这话又从何说起?我不过是……”

黛玉冷笑一声,道:“不过是什么?袭人说宝姐姐有涵养,心胸宽,我比不上,那是自然。我素日说话不留情面,尖酸刻薄得罪了二爷,二爷心里早就厌烦了故而给自家丫鬟说些这个学了去,这我知道。”“只是你们方才说什么“混账话’?我倒要听听,什么话是混账?什么话是不混账?你们几个人在这里,说的什么我虽不才,却也听得一二。若论这仕途经济的学问,我从前也以为是混账,如今却早早的改了主意。”

宝玉一愣,湘云也住了笑,袭人眼望着黛玉,暗暗纳罕。

黛玉面上那点薄冰似的笑也收了起来,正色道:“前些日子,我受世. ..西门大官人嘱托,代拟京中几处告示,兼理些往来政令文书。原也嫌烦,只是推脱不得,便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地看,逐条逐件地思“谁知这一看,倒叫我开了眼界。那白纸黑字里头,竟也藏着乾坤,政令之中,有劝农人勤耕桑麻、兴修沟渠水道的;有平抑米价粮价、设立义学让穷人家孩子识几个字的;更有那抚恤孤寡老人、赈济流离灾民的章程条陈·……”

“这些一字一句,戳的都是民间的苦楚;一件一桩,关涉的都是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我这才恍然,原来那做官的,也未必全是些刮地皮的禄蠹,也不只是权柄在手苍生皆蝼蚁,原也可以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有用的事,也不是只会高坐堂上,揖让拜跪,空谈什么天理人性。那些经世济民的道理,原是要真真切切脚踏实地的去做的。”

湘云听了,一拍手,笑道:“妙啊!林姐姐,你这话说得痛快!我原也最烦那些空头文章,只会做八股,全不知民间疾苦。若能像你说的这般,真真真切切给百姓办几件实在事,那才不枉读了圣贤书,算得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行径!”

宝玉却皱了眉,摇头道:“林妹妹,你也糊涂了。那官场是个什么去处,其中,有几个是真心为民?不过是借了这些名目,博取清名,好往上爬罢了。那西门大人弄这些文书,不过是糊弄上官、博个清名,好踩着往上爬的梯子罢了!”

“你见的那几页纸,不过是面上光鲜,真要落到底下,层层盘剥,指不定变成怎样刮骨吸髓的勾当!古人说得好,“尔俸尔禄,民脂民膏’,那些戴乌纱的,有几个心里真装着这句话?”

黛玉嘴角一撇,又是那熟悉的冷笑,道:“你说的固然有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未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世上有贪官,也有清官;既有碌碌无能的庸官,也未必没有精明强干的能吏!若因噎废食,见一两个不好的,便全盘否定,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你素日只嫌我们这些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天下事。如今我略略知晓了些皮毛,你倒又搬出这套话来堵我的嘴!”

“我倒要问问你,那上古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治水安民,算不算为民?那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算不算为民?那包龙图拿着尚方宝剑去斩皇亲,算不算为民?这些人,难道也都是二爷口中的“混账’不成?”

“你只一味厌弃那仕途经济,可曾想过,若天下人都像你这般清高避世,无人去做官理事,无人去管束那些沟渠堤坝、田赋钱粮、刑名诉讼,这天下的苍生黎庶,又该靠谁去活命?靠着整日吃一些胭脂嘴子么?”

宝玉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响,才梗着脖子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被那西门大官人迷了心窍!好好清净灵秀的女儿家,也学起这些铜臭官腔来!”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们!我只认一个死理:那些八股文章,都是谁骗功名的敲门砖;那些官场应酬,都是虚情假意的假把式!你们爱讲这些,只管讲去,我是不入耳的!”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黛玉也不拦他,只冷冷道:“你走便走,只是别说什么“西门大官人’的话。那大官人是大官人,做官是做官,你怎么混在一处说?风马牛不相及!也不怕人笑掉大牙?我虽不才,也知那西门大官人做了不少的好事?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只道我们贾府的子弟,竟分不清是非好歹了!”

宝玉站住脚,回头道:“我就知道,你们都被那西门大官人影响坏了!好好的清净心肠,都学成了铜臭气!”

说罢,一跺脚转身去了。

袭人叹了口气,忙跟了出去,口内喊着:“二爷,二爷,你慢些走,仔细风地里闪了身子!”湘云见宝玉走了,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你这番话,真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原看他整日家说那些混账话,早想驳他,只是嘴笨,说不出来。今日你这一讲,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做官也有做得好的,不是一味贪赃枉法。”

黛玉叹道:“我也是近日才想通的。从前只道那些外任的官儿,没有好东西,如今看了些文书,才知道天下事原不是那么简单的。况且,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他在扬州任巡盐御史,那盐务是何等繁难的事!我那时虽小,却亲眼见过他老人家如何熬夜批阅文书,他身子本就弱,却从不肯歇息一日,临终之时,案上还堆着未曾理完的卷宗。我父亲那样的官,难道也是禄蠹?也是混账?”

说到这里,黛玉眼圈微红,却强忍着,声音反倒更清冷了些:

“我从前只恨他太过操劳,不肯陪我,方才有些恨这些仕途之人,如今才明白过来,这世间有多少百姓,盼的就是一个好官。我如今替西门大官人拟那些政令文书,虽只是些微末小事,却也想着,若能学得父亲半分,替人分忧解难,也不枉我林家世代读书的清白门风。”

“爱哥哥那人,性子又倔,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弯来!”湘云笑道:“由他去吧,早晚有一日,他吃了亏,就知道我们说的是正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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