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晚上不想回家,或者有事耽搁,都可以住。
但一般来说,没人愿意在焚化厂过夜。
王建拉开吱呀作响的铁皮门,走进公共卫生间。
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有一盏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起初是锈红色的,过了几秒才变清。
他掏起一捧水,拍在脸上。
冰冷,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擡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有些苍白,眼袋微沉,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头发不算油腻,但也没什么光泽,软塌塌地贴在额前。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懒得刮,反正戴了口罩,谁也看不见。
二十三岁,看起来像三十三。
王建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然后移开视线。
洗漱完,他回到值班室,捡起叠成枕头的工装。
款式和父亲那件很像,只是稍新一些,但袖口也已经磨出了毛边,肘部有洗不掉的暗色污渍。
他套上工装,拉链拉到顶,遮住里面起球的灰色毛衣。
然后检查背包。
三层加厚口罩,一副耐高温橡胶手套,一个不锈钢水杯和个铝制饭盒。
以及唯一值钱的一小袋黑核,用牛皮纸袋装着,系口扎得很紧,放在最内侧的夹层。
清晨八点二十分,王建走进焚化厂食堂。
晚上住在厂里的好处,就是可以最早赶到食堂,避开高峰期,不用排队,还能挑个安静角落。
食堂很大,天花板很高,挂着的吊扇积了厚厚一层油灰。
墙壁刷着上半截白,下半截绿的漆,绿色部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
此刻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更早上工的老师傅坐在最远的角落,佝偻着背,沉默地扒拉着早饭。
早餐是万年不变的菜包和稀粥。
菜包是提前蒸好的,放在不锈钢笼屉里,面皮发硬。
稀粥盛在大铁桶里,米粒稀少,汤水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
王建拿了十个包子,舀了一碗粥。
他端着铝制饭盒,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摘下口罩,挂在下巴上。
他咬了一口包子。
白菜大肉馅,油很少,盐放得重,咀嚼时有沙沙的颗粒感,3D列印肉都是这种口感,没甚奇怪的。
不好吃,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完。
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咀嚼足够次数,直到食物在口中变成糊状,才缓缓咽下。
这是父亲教他的——「吃饭要认真,干活要踏实,活着要小心。」
他从小肠胃就不太好,细嚼慢咽是他的习惯。
吃饭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环顾四周。
没有看见父亲。
父亲昨晚回家了,早上未必会来食堂吃。
何况,他跟父亲也不在一个厂区工作,他没太放在心上。
吃完最后一口包子,他把稀饭碗端起来,将最后几粒米和汤水都送进嘴里。
碗底干净得像洗过。
尽管不好吃,可是花钱了,就不能浪费。
然后起身,把铝制饭盒拿到水池边,用自来水冲了冲,再用纸巾擦干。
重新戴上口罩。
口罩内侧已经浸了一层湿气,混合着呼吸的味道,不太好闻。
但他习惯了,就像习惯了焚化厂的气味,习惯了这身工装,习惯了每天重复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