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吴知州、李郎中下山,咱们重新罗织罪名,联名弹劾!这次邓以赞也救不了他!”
“死个役夫就来发癫,等把他送回大牢,本官要隔三差五弄死几个给他看着!”
众人放着狠话,互相搀扶着下楼。
合计坏事的时候,往往入神。
当众人思索着用什么罪名才能置张君侣于死地的时候,浑然没发现楼下的宴会何时偃旗息鼓。于是,当一干官吏们放着狠话下到一楼的时候,突然愣在了原地。
“你们……是何人?”
只见方才还觥筹交错的阁楼大堂,此刻一片愁云惨淡。
并不是宾客离去了,相反,宾客们此刻正襟危坐,丝毫不敢动弹,概因一群披甲带刀的不速之客正在一旁虎视眈眈。
一具莫名其妙的尸体摆在正中,看服饰应该是浅夫。
浅夫的同伴穿行在席间,分发着恶心腐臭的食物……似乎,就是张君侣方才拿出来的那些玩意儿。徐主事有些忌惮这阵仗,又摸不清来人门路,只得看向为首的青年,再度重复了一遍:“不知是哪位贵人当面?”
这一声,终于让朱翊钧回过神来。
他也懒得答话,只是朝这一干官吏点了点头,示意落座:“听闻今日乡饮,特意带了些珍馐,为诸君献酬。”
乡饮中的献酬,除了敬酒,还有百姓以食物答谢大宾的环节。
朱翊钧还是很尊崇古礼的。
徐主事看着桌面上那些发霉的食物,险些吐了出来。
他惊疑不定看着眼前来人,心知这人必然是张君侣的同伙,就是不知道身份高低。
张君侣是邓以赞捞出来的,莫非是邓以赞借调的私兵?
刚想到这里,他便立刻否了这个猜测,邓巡抚看在河南百姓求情的份上捞人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可能借调私兵。
那就是潘季驯对河漕有想法,想借刀杀人?
不,潘季驯的胆子绝不敢这么干,当初被林绍罗织罪名弹劾,都吓得直接放手人事,这个岁数的人,不可能突然转性。
既然如此……
徐主事悚然一惊,莫非是又有先行官后至,将水次仓,亦或者兵备道的事情捅破了!?
越想越是紧张,鼻孔中方才止住的鼻血再度流了出来。
他看着来人军官打扮,大脑飞速运转,在先行官中对号入座,勉强挤出个笑脸:“莫非是视察兵备道先行官李如松李将军当面?”
“文武有别,哪里得罪了将军,不妨明说,何必折辱我等?”
朱翊钧一乐,这些贪官污吏脑子转得还挺快,还能猜到先行官这层马甲。
可惜他没功夫在这里人前显圣,也不接话,直接朝李如松摆了摆手:“按住,给诸位老爷献酬。”话音一落。
五军都督府近卫统领立刻振甲而动,如狼似虎地将这群贪官污吏按倒在地。
两两一组,一人跪压脖颈,一人抓手掰开牙齿,迅速将人制住。
浅夫长眼眶泛红,默默拿着漏斗,卡进官老爷的嘴里。
一干主事、知县、判官、同知老爷们,哪里受过这等折磨,纷纷瞪大了眼睛,双腿乱踢。
通判官似乎还认识浅夫长,呜咽着咒骂不断。
什么贱民,牲畜之类的话语不断往外冒。
浅夫长咬牙切齿:“俺们可不就是牲畜嘛,跟俺们同住怎说是住牛棚,现在吃牲畜吃的口粮,怎老可别被药死!”
他每喂一口,便回头看一眼地上同伴的尸体,目光再落到官老爷们扭曲的面容上,便会涌起无尽的快意。
不同食物还有不同喂法,绿毛馒头是掰开了揉碎了扔进漏斗,生怕有一点浪费;发黑的棒子整根塞入,堵住老爷们难听的呜咽声;腐烂的肠子又长又臭,卡在嗓子眼再好不过。
按这轻车熟路的模样,显然喂了不知几轮。
只有轮到沙汝南时,还在挣扎求情:“陛……贵人,这是私刑!贵人身份在上,岂可滥设私刑!”朱翊钧闻言,好奇看过来。
他盯着沙汝南看了一会,神情疑惑:“你认得我?”
见皇帝接话,跪在沙汝南身上的近卫默默松了松腿,浅夫长也识趣跳过了这厮。
沙汝南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惶恐作答:“去年受邀入京,参观阅兵,遥遥见过贵人。”朱翊钧一拍大腿,差点忘了,这可是乡贤传家。
不止是阅兵,当年登基都是请的这一批人。
登上过大明门的国之栋梁啊!
既然如此,为免日后野史说他滥设私刑,朱翊钧也不吝解释一句:“沙先生误会了,这岂是私刑,老爷们既然发下这等口粮,便说明这是上等口粮。”
“百姓感念诸位功德,在乡饮礼上给诸位老爷献酬,难道不是一段佳话么?”
理由是粗糙了一点,但正好够用。
要是吃出问题,都是水司衙门的罪孽啊!
反正潘季驯、万恭这些老臣骑着驴,脚程慢,赶不上趟,现在没人能劝谏皇帝。
沙汝南直到此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前些日子的视察水次仓虎头蛇尾,为什么吴之鹏这些人被请上了云龙山,为什么张君侣突然出狱……
但他依旧不愿放弃,挣扎着开口道:“我没有官身!日省一斤粮是水司衙门造的孽,罪魁祸首是李民庆!”
“吴之鹏将漕粮贱卖给了李氏商行、孙珩孙家、牛家这些人,就找水司挪用,李民庆那个贪官就把主意打到了役夫的口粮上!”
“我沙家从来不做这些没良心事!冤枉!冤枉啊!”
看着沙汝南如此失态,一干同知、判官、主簿们越发茫然。
到底是谁,竞然让沙汝南自觉必死?
这样毫不犹豫卖了吴之鹏、李民庆,岂不是笃定此人能轻易捏死两人?
如此深想,方才还呜咽叫嚣着的官吏,都渐渐目露绝望。
朱翊钧朝门外看了一眼,生怕万恭这些人追上来,对沙汝南长话短说道:“沙老这说法我是信的,你们分工不同嘛。”
“所以,来前我也问过李氏跟孙牛两家了,他们说,沙家勾结水司衙门,售卖的砂石、土方,以次充好,害人无数。”
“还有任由家族子弟控制水闸,对往来行商雁过拔毛,有时候还征调徐州兵备道的兵丁,给你家的船只护航。”
“哦,还说你勾结李士迪、张鹤鸣这些御史,打压弹劾不愿意与你合作的清流。”
朱翊钧接连竖起手指,在沙汝南面前晃来晃去。
面对这些指控,沙汝南一时失语。
好一会后,他才勉强辩道:“一面之词,不足为信!草民甘愿下狱,待有司彻查!”
语气中的祈求,稍显生疏。
或许沙汝南这辈子都没露出过这种卑微的姿态。
而同样被按倒在地的主事、知县们,敏锐听到草民一词,霍然擡起头,脑海中登时便如黄钟大吕敲响,振聋发聩。
朱翊钧又朝门外看了一眼,还是决定不跟这些小鱼小虾掰扯了。
“吃完这顿再说罢,说不得就硬挺过来了呢?”朱翊钧看向浅夫们,柔声道,“喂沙老爷吃馍吧。”一干浅夫死了同伴,早就红了眼。
此刻得了准信,立刻蜂拥而上,将手里早就准备好的绿毛馒头、发黑的棒子,一股脑往漏斗里塞!方才还人模狗样的沙汝南,立刻没人人样,双腿一个劲乱蹬。
不多时,大堂内里便平白升起一股尿骚味。
朱翊钧受不得这味道,捂着口鼻,默默起身,负手踱步往门外走去。
他这一走,阁楼内立刻响起忍耐已久的喝骂,间杂着抽打声,呜咽声,随着夜风一同吹到朱翊钧的耳中。
“陛下……
朱翊钧回过头,发现是孙继皋跟了出了。
他拉着孙继皋,背对着阁楼,一屁股坐在了阶梯上:“怎么?”
孙继皋摇了摇头,神情显得有些惘然:“没什么,就是觉得一路上贪污腐败之事,看得太多了。”朱翊钧失笑,这是贤者模式到了。
他替孙继皋说完后半句:“是觉得万历元年以后,这些人依旧不收敛不收手,滋生蔓延,让孙卿对朗朗干坤这种事,逐渐感到无望?”
孙继皋无措擡头,茫然看向皇帝。
朱翊钧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批评道:“你这就叫缺乏斗争的信心和恒心。”
“没有一定的条件,速胜只存在于头脑之中。”
“反腐,是一场攻坚战、持久战、总体战,哪有可能速胜速决。”
朱翊钧收回目光,呆呆看向夜空,也不知道想起什么事:“南岳衡山的山腰处,有一座玄都观,山门上有一副石刻楹联朕很喜欢,今日且送孙卿共勉。”
他站起身来:“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须努力;会心不远,要登绝顶莫辞劳。”
孙继皋愣愣看向皇帝。
皇帝笑意不减,似乎永远是这幅自信的模样,他静静仰着头,对斑斓繁星的夜空伸出五指,胡乱拨乱,似乎想为大明朝,拨出一条宽阔的星路。
杂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