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汝南给众人分好了糖糕,又揭开一碟食盒:“这韭菜蒸饺,沙某取名叫忆苦思甜。”
众人伸头看去,只看到普普通通的韭菜蒸饺。
“这又是什么讲究?”
“诸位看,这蒸饺的馅,乃是挑选颜色最深的绿鲍打碎,由大师傅靠独家秘方编织成韭菜的模样,九根并拢一裹就是韭菜馅。”
沙汝南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个饺子,用手这么一拉,扯出一根韭菜来:“包好后,再由韭菜缝合,吃的时候这么一拉。”
“嘿,这就有了韭菜的色、香,却吃不到韭菜的味,这便叫忆苦思甜!”
众人见状,齐齐抚掌而笑:“好讲究,好讲究。”
沙汝南自矜一笑,继续介绍道:“还有这个,可不叫油炸熊掌,乃是沙府新招的佛郎机人所烹,要叫天妇罗熊掌。”
随着一道道菜被呈上来,乡饮的气氛越发热络。
松江银丝绘、羊腹藏龙凤、佛跳墙……
阁楼下十二扇朱漆榻扇尽数敞开,阁楼上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将堂内照得恍若白昼,楼上的官吏乡贤鼓瑟吹笙,言笑晏晏,享用着玉盘珍羞,楼下的巡检士绅吹笙鼓簧,承筐是将,畅饮着金樽清酒。时而哄笑起,时而击碗歌,时而罗裙落,时而金铃响。
“可惜李郎中无暇分身,否则又要出一篇传世佳作。”
“是极是极,李郎中上次那首劝学,我正要刊印千份,分发给州学的学子,啧,书山学海全是宝,大伙学习要趁早,勤学多问为什么,这种态度差不了!”
“这话可不对,李郎中被请上云龙山商议河漕大事,难道还能少了感慨?诸位就等着佳作吧。”“说起来,李郎中、吴知州、常兵备他们被请上云龙山到底商议何事?怎么上去这么久还没动静?”“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
“要不,派人到兴化寺去打听打听?”
“正好那几个山西佬不是想在云龙山建会馆?让他们以寻址的名义上山问问和尚?”
众人吃酒吃得得迷迷糊糊,不经意间又说起了正事。
徐主事点了点头,便要招呼杂役,唤两个晋商上楼。
“那个……”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一阵喧嚣声从楼下传来。
“你是什么人?”
“留步!”
“不许上去!”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入耳,众人哪还不知道是有恶客上门,纷纷警惕起身。
砰!
伴随着一声踹门的巨响,灰头土脸的张君侣,面无表情地踏入了房门。
“诸位老爷,这厮非要见……”杂役连忙请罪。
“下去吧。”徐主事摆了摆手,打断了小厮,他看向张君侣,挤出一个笑容:“衙门里都说邓巡抚给张主事求了情,我还以为跟着去河南了。”
他作为李民庆的亲信,自然认识张君侣一一他这个主事位置,都还是接任的张君侣的。
张君侣这厮在坊间颇有名望,平日也少露破绽,连李民庆当初都不得不卖面子,伸手都避着这厮。虽说被吴之鹏弄下马了,但事情一波三折,徐主事还真不想得罪张君侣。
沙汝南作为乡贤,更是会察言观色。
他见张君侣神情难看,主动上前扶住张君侣,打着圆场:“张主事重获清白,是喜庆事,还请主位上座,咱们一块给张主事接风洗尘。”
一干千户、通判、主簿虽然心中鄙夷,却同样陪着笑,附和连连。
张君侣被沙汝南扶着,木然走到了主位。
徐主事也很给面子,亲手奉上干净碗筷。
然而,张君侣却并不去接碗筷。
他站在主位,既不落座,也不开口,僵硬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看着桌面,似乎想看清楚桌上的每一道菜。
屋内官吏坐立难安,越发拿不准其人来意。
“真是山珍海味,少说也要上千两。”张君侣喃喃自语。
见他终于不再僵持,开了尊口,官吏们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徐主事只以为这是对好菜肴的恭维,露出笑意:“一点小钱。”
“想必张主事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快快落座,也好洗洗肠胃。”
张君侣仍旧盯着桌上的山珍海味,浑然没将张主事释放的善意听进去。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眼中尽是悲戚:“但凡少吃这一顿,都不会有役夫饿死。”
话音落地,席间官吏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徐主事神情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国泰民安,哪有役夫饿死,张主事快快落座吧,饭菜快凉了。”
一旁沙汝南扯了扯张君侣的衣袖,试图把他按到坐席上:“张主事,不要伤了和气,吃饭,吃饭。”张君侣缓缓擡头,看了一眼沙汝南。
沙汝南被这冰冷的眼神一瞪,被惊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捏住张君侣的胳膊。
张君侣一把拨开沙汝南,而后双手猛然拽住桌布,咬牙奋力往外一扯:“吃吃吃!老子生吃乃母!”叮铃眶当。
金樽清酒、山珍海味、碗碟瓢筷,稀里哗啦砸在了地上,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一众官吏齐齐后退。
眼见华贵的服饰被溅上油渍,终于按捺不住,纷纷破口大骂。
“疯了是不是!”
“张国玺!在大牢里还没呆够么!?”
“本官要弹劾你!本官要弹劾你!”
张君侣置若罔闻。
他扔下桌布,又一把抓住沙汝南的衣领:“沙汝南,当初牛市口决溢,险些淹了你家祖坟,还是我带着人堵上去的,除了堤夫外,其中还有梨林铺的浅夫。”
“你当时一把鼻涕一把泪怎么说的?拯救祖坟的大德,没齿难忘?还记得么?”
张君侣与沙汝南贴着脸,四目相对:“你是怎么不忘的?更加卖力搜刮民脂民膏!?”
沙汝南一把年纪,被揪住衣领,半只脚离了地,哪还有功夫听张君侣在说什么。
他一个劲掰着张君侣的手掌,意图挣脱,囫囵点着头以作敷衍。
张君侣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摊在了沙汝南面前:“你们倒是顿顿山珍海味,可知道被你们敲骨吸髓的役夫吃什么?”
“生了绿毛的馒头!长了霉的小米!还有些生了臭的脏器、烂菜帮子!”
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颤抖着将这些口粮示给屋内一众官吏:“梨林铺的浅夫就是吃了这些口粮!你们发下去的口粮!”
“活活死在了我的面前!”
唾沫横飞,像火铳一样砸在沙汝南脸上。
沙汝南几乎呼吸不过来,艰难解释道:“沙某非官非吏,这些口粮当真赖不到沙某头上。”他是真怕张君侣恼羞成怒,把自己掐死在这里。
徐主事见同僚们都看向自己,不得不出面安抚道:“张主事快放开沙老,浅夫身娇体弱,重病不治也是常有的事,也未必怪在口粮头上。”
他小心翼翼上前,试图解救沙汝南:“张主事,退一万步说,一两个役夫病死而已,何必大动肝火,伤了和气?”
一两个役夫病死……而已?
张君侣难以置信看着徐主事。
他颤颤巍巍指着徐主事,声音嘶哑:“你们圣贤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你们还有半点良心么!?”
“阴沟里的老鼠,只敢躲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你们还敢往乡亲们中间站么!”
张君侣看着这些虫豸,心中厌恶几如排山倒海,冲撞着情绪的堤坝。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扔开沙汝南,猛地抡起拳头,在官吏们慌乱错愕的眼神中,重重砸在徐主事的脸上,怒吼道:“我操死你们妈!”
徐主事眼前一黑,只觉一股剧痛袭来,鼻腔中猩红的液体汩汩流出。
他终于确定,眼前之人已经疯了。
徐主事顾不得检查伤势,连忙拉住沙汝南,往屋外夺路而逃:“快走!张国玺疯了!”
根本不用他提醒,屋里的官吏乡贤从不立于危墙之下,在张君侣出拳之际,便已然蜂拥而出。众人连滚带爬,你追我赶,仓皇下楼。
沙汝南仓促整理着被抓乱的衣冠,显得狼狈不堪。
徐主事口鼻汩汩冒血,流经牙齿,活生生染成了血盆大口,不断翻着白眼。
众人哆哆嗦嗦,一步三回头,直到发现那疯子并未追来,他才长舒一口气。
而后怕之余,无尽的屈辱也再一次袭上心头。
徐主事将手上的鲜血甩到地上,咬牙切齿:“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我要去找李御史,我要参他!”沙汝南终于理好了衣冠,同病相怜:“沙某回府就去给张鹤鸣去信,让他在朝中上奏弹劾!”左右无不咬牙切齿,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