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遵道而行,会心不远

“腐烂的内脏!”

“水司的粮仓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些口粮!?这些腌膀东西,是人吃的么!?”

浅夫长被吼了一顿,低头不敢说话,但微润的眼眶,表明他也知道张老主事这通火是对谁发的。张君侣焦躁地在昏暗的灶屋内走来走去:“日省一斤粮!好个日省一斤粮!”

馒头被张君侣紧紧攥在手里,白色的面粉与绿毛一齐从指缝溢了出来。

他猛然回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浅夫长:“你们现在的管河同知、通判,都是谁!?”张君只是想知道,他此刻恨不得食肉寝皮之辈,有没有他简拔上来的熟面孔。

浅夫长支吾半响,才茫然摇头:“俺不晓得啊,怎老被逮走之后,怎提拔的通判、同知老爷们,也都被赶走了。”

“后来的老爷们,就不咋出衙门了,俺们一个没见过。”

张君侣听到他提拔的下属都被撵走了,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朱翊钧在旁插了话:“一个都未见过?

“嘉靖三十四年定制,凡管河官上任,一律沿河勘察,沿途居住铺设,熟悉人文河情。”

“如何新官上任,一个都未见过?”

河道衙门不比其他,一定要下了基层,熟悉河情后,才能规划工程。

万历元年以后,更是列入河道衙门的考成法。

浅夫长听不太懂,咂摸了半晌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挠了挠头:“新来的老爷们只勘察过中河衙门的河段。”

“起初也住过几个铺设,但是受不了跟役夫同吃同住,骂役夫竞敢给老爷住牛棚。”

“听那几个铺的浅夫们说,老爷们半夜睡不着觉,就聚在一块抱怨朝廷。”

“说是朝廷里有奸臣,是在迫害他们。”

“没几天就回衙门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哦,巡检老爷晌午说,今晚到牛市口乡饮吃酒,同知、通判、千户老爷们全都去,怎老到了牛市口可以自个儿去认认。”

朱翊钧张嘴正准备说什么,一名浅夫突然神情焦急闯了进来。

来人扯住浅夫长的胳膊就往外拉:“五叔!坏事了,王老幺吐完之后也不顶事,现在浑身烫得厉害!”“大夫说火剂只能治肠胃,发热是入了骨髓,他也没药可治!让俺们赶紧把人送去牛市口,找大医馆!”

浅夫长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

“什么!?”

一旁的张君侣浑然忘了尊卑,第一时间挺身而出:“快!去把人扛到马上!脚程快些!”

三人便风风火火赶了出去,浑然忘了说得上话的人还在灶屋里。

蒋克谦隐晦地看了皇帝一眼,目光请示。

朱翊钧站在原地,眼睑低垂。

霉菌中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病症,自愈的大有人在。

但这种刚下肚就开始高烧,身体素质必然极差,放在如今的医疗条件,只怕不太乐观了……朱翊钧叹了口气,朝蒋克谦吩咐道:“走吧,一块去,让魏大伴护着潘卿缓步赶上。”

说着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突然一顿,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又加了一句:“把咱们的干粮分一半给梨林铺,就说是拿来换这些发霉的口粮。”

说罢,也不等人准备,直接消失在了蒋克谦视野之中。

蒋克谦暗道一声皇帝仁德,默默完成皇帝的交办的任务。

待他三下五除二处理完诸事后,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蒋克谦纵马赶上。

梨林铺再度陷入了灰败的沉寂。

直隶徐州,牛市口。

正统年间的进士牛吉致仕后,在本地修建码头、开办商行、经营漕运,小小的坞堡逐渐成了乡镇市集。此后陆陆续续有晋商迁居入股,先后创立了任大顺、王广盛、晋太、晋和等商行,经营了当铺、药材、布匹、棉纱、茶叶等行业,使得牛市口逐渐发展成了州城附近最繁华的市集。

加之沙立祀乡贤,沙家人在此修建庙宇阁楼,牛市口同时也成为了文化祭祀的中心。

可谓是往来不绝,热闹非凡。

恰如今夜。

明月高悬,倒映着牛市口临河水阁的璀璨灯火,同时也倒映着阁中一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乡饮。“付通判又来晚了!罚酒三杯,罚酒三杯!”

阁楼内一阵吵闹,围着那通判起哄。

“罪过,罪过。”付通判显然也是酒场高手,直接将桌上三杯烈酒一饮而尽,款款落座。

他将冠帽摘下,扔给伺候的婢女,才笑着解释道:“并非付某人怠慢,还不是给李郎中舔屁股,一群刁民聚集起来闹事,害得某耽搁了吃酒。”

在场众人自然知道付通的意思,纷纷笑而不语。

本朝的河道督责管理系统是双重体制。

水司方面是工部都水司,往下是郎中,主事,以及管河按察副使、金事、管河同知、通判等。地方官则是州府衙门,从主官往下的管河判官、管河主簿、指挥、千户、以及闸官等。

想要克扣役夫口粮,必然是两条线一起上下其手。

说是给李郎中擦屁股,实际上都是给大家做事嘛,那确实不好责怪了。

坐在身旁的马判官笑了笑,亲自给付通判斟酒:“无妨,刁民抗拒新政便是敌人,敌人越反对,越说明咱们做对了。”

他这一打趣,席间众人齐齐哄堂大笑。

捅了鸟窝,鸟儿叫唤两声也正常,反正都是多余的噪音。

隔了几个位置的王知县也不甘示弱,直拍胸脯:“付贤弟宴后不妨写个条子,将闹事刁民的名讳背景写来,为兄正愁手上一桩杀人案没找到合适的案犯。”

口供都写好了,按个手印很方便。

也不怕没物证,纯口供结案本就是惯例之一一不是嫌犯亲身经历,口供上怎么会把案发详情描绘得分亳不差?

付通判只是佐官,可没知县的气魄,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到时候给报社那群腐儒知道了,反而麻烦。”

不得不说,翁大立的下场,还是太吓人了。

冤杀几个贱民,竟然还要偿命!?

徐主事一听到报社,就露出晦气的神情:“报社那些酸儒也是刁民,喜欢指手划脚,怎么不去帮红毛夷打仗?”

这话一出口,房间内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附和。

“说不得就是生活不如意,收了鞑靼跟倭寇的钱,故意抹黑咱们这些忠臣良将。”

“什么叫抹黑咱们?那叫抹黑新政!抹黑朝廷!跟造反没什么区别啊。”

“南直隶那边不是说要开始整治报邸?咱们到时候务必紧随新政的脚步,好好整治一番这些报邸!”而今日乡饮名义上的主宾沙汝南,不动声色轻咳一声,起身为众宾斟酒。

等众人静了静,他才接过话茬:“报邸,还是得我们沙氏这等贤德之家来办。”

“既能臂助新政,又便于我等广布仁义道德。”

“像今天付通判这事,沙某立刻就可以回去撰文嘛,就叫《不管口粮发多少,河事连着家事》,小动静,办正事啊!”

一干官吏对视一眼,情知这乡贤看中了报邸这块肉。

不过,沙汝南这话也确实在理,自家人说话,总归是讲规矩的。

沙氏在这点上是经过了考验的,主簿贪腐被揭发,就说这是对官民关系发出求救的信号,应当从轻处理;纵马撞死了百姓,可以说是不慎发生了接触,致使伤亡;马车撞飞了幼童,可以说是些许擦碰,如此种种,不比腐儒说话中听?

想到这里,众人心照不宣地将沙汝南敬的酒一饮而尽。

沙汝南见状,露出笑意,朝众人征询道:“那,咱们开席吧?楼下都快饿极了。”

乡饮也是分档次的,老资格雅座吃肉,土老财大堂喝汤。

得了主官们的首肯,沙汝南转身朝门外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两声下去。

楼下顿时一曲霓裳羽衣响起,十余名乐伎抱着曲颈琵琶翩然起舞,臂钏上的珍珠串击打出细碎清响。四位壮汉推开房门,擡着一尊垒成宝塔状的葵口大盘,恭恭敬敬放在了餐桌中央。

又有对垂髫童子鱼贯上楼,前者手捧鎏银碗筷,后者恭请彩漆食盒紧随其后。

沙汝南亲自起身揭盖,为美味佳肴逐一介绍。

“诸位,先尝前菜,这是沙某特意为诸位准备的步步糕升。”

沙汝南揭开宝塔大盘,果饵的甜香与酒气缠绵升腾。

只见其下层铺满苏州百果糕,中层堆着镂刻花球的蜜饯雕梅,最上层则是雕刻着席间众人模样的糖糕小人。

“嘿,百果糕又叫百姓糕,沙老莫不是在损我等压着百姓?”

“歙~马判官可是就不懂了,咱们这叫百姓托举,德高望重啊!”

“哈哈哈,好巧思,好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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