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梨林铺,因为周遭冲堤、搁浅较多,乃是徐州河段最大的派出所之一。
置浅长一人,浅夫二十二人,按例每夫给房两间,管浅船四只,更置竹篮,木掀,篙棹等物,每夫月支囗粮三斗。
另派官牛一只,闲暇时畜养耕田,逢粮运盛行,则用以挽舟。
以上,是宣德二年大理寺卿虞谦上奏后,定下的成例,迄今百余年。
当然,现实又是另一幅模样。
至少就朱翊钧此刻入目所见,梨林铺只铺了一处院坝,除了堂屋、灶屋、茅司外,还建有二十余间寝屋。
唯独没有耕田与牛棚。
当然,应当派发的官牛,也连根毛都没看见。
据浅夫们说,是因为多征两名役夫,比养一头牛便宜,干的活也更多,所以几十年前就不再派发耕牛了一名浅夫分两间房也是老黄历了。
如今是带家眷的役夫,可以分一间;不带家眷的役夫,两人同住一间。
应役的二十一名浅夫,数量上也有所出入,似乎只有十五六人的样子。
院里中毒的六人一字排开,蜷缩着发抖,不断口吐白沫,一副食物中毒的症状。
出去盗伐躲过一劫的八人连带着家眷,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压肚子,手忙脚乱。折腾了好一会。
浅夫长才气喘吁吁,背着年迈的大夫,匆匆赶了回来。
大夫诊断,浅夫搭手,开始替患者们医治起来,汤药、金汁、呕吐物……斑点在院坝里,臭不可闻。眼见情况好转,浅夫长才匆匆沿着屋檐,进了堂屋。
他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朱翊钧一行人面前:“军爷们跟张老先生一样,都是好良心,为俺们这等低贱役夫骑马接送大夫!”
“这个恩情,俺们记住了。”
“以后有什么差遣,到萧县王家村说一声,俺们决不短了义气!”
堂屋内,一众老臣许是乏累了,各自坐在长凳上休憩。
朱翊钧则是负手打量着铺设,听着张君侣在一旁介绍铺设的情况。
两人闻言,先后回过头来。
张君侣连忙将浅夫长扶起,口称应当,不可自轻云云。
朱翊钧朝院坝外看了一眼,问起医治的事情来:“听说大夫分文未取,可是要找水司直接报账?”能问出医保这种稀奇东西,并不是皇帝的幻想时间。
慈善和医保一直是太祖皇帝的政治正确,为此还设立了养济院、惠民药局,以收养孤寡,给百姓施药治病一宛平县现在就收养了三千余名鳏寡孤独、残疾、乃至贫困无依者。
后世子孙多受其感召,正德二年,时任漕运总督王琼上奏,“凡河漕役夫在役期内生病,计口日给食米,病者命医疗之,官为置买药,所以重用民力,恤其疾苦也。”
武庙准其奏,便有了河漕役夫的医保。
浅夫长闻言,忙不迭点头:“钱大夫是官医,不收诊金,药材钱则是衙门出。”
朱翊钧并不为此感到欣慰。
说来也怪,中枢每一次给百姓的兜底,都不可避免成了地方官吏压榨百姓的底气。
他将多余的想法甩出脑海,照例询问风土人情:“你们都是萧县居民?什么户等?”
居民就是在籍百姓,主要与无籍的市井游棍相区分。
浅夫长迟疑片刻,小心应着话:“俺们都是民籍,一半中户,一半上户。”
若是一直待在紫禁城,朱翊钧恐怕还真闹不明白,为什么面黄肌瘦,一眼营养不良的百姓能是上户。现在走一趟就门清了。
上户应重役,下户应轻役,里甲指谁是上户,谁就得去应重役,最后会轮到谁不言而喻。
朱翊钧追问道:“家里有田么?”
浅夫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种的田是租的,俺们都是佃户。”
这就是人头税的坏处,哪怕再贫穷,只要是成年男丁,就要应役。
“应役耽搁耕种没有?”
“今年运道好,俺们是秋汛后上的铺,腊月就给回家,不耽搁春耕。”
不同的役夫应役的时间也有所不同,堤夫应役的时间是五月到九月的秋汛,浅夫则在秋汛之后。朱翊钧咂摸了一下,又问道:“那是运道好的时候多,还是不好的时候多?”
浅夫长有些抱怨地叹了口气:“唉……隆庆元年以后,运道不好的时候多些,之前连着好几年,大挑都是冬月开始,直到三月才停,不让回家过年,春耕也耽搁了。”
朱翊钧别过头,朝一旁休憩的潘季驯投去征询的目光。
大挑,始于南旺淤积,倘两年不挑则运道尽塞,于是自永乐年开始,每两年征役一万六千人,大挑淤泥而后河漕淤积,亦效仿南旺大挑。
不过,大挑历来都是每年正月兴工,二月竣工,怎么会不让人回家过年?
潘季驯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起身解释道:“嘉靖四十五年黄河改道后,粮船为避徐州两洪之险,徐州大挑便提前于冬月开工。”
朱翊钧越发感觉,徐州河段非要改道不可了。
大挑,那可是昼夜不息的工程,不用想就知道寒冬腊月的深夜有多冷。
用谢肇制的诗来说,那就是“堤遥遥,河渊澜,分水司前卒如蚁,鹑衣短发行且僵……夜半西风天雨霜,十人八九趾欲断。”
徐州河段的维系成本太高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示意潘季驯继续休息。
他负手往堂屋连接的房间走去,弯腰护着头顶,艰难钻进低矮的门框内,还不忘与身后的浅夫长问起收成:“今年收成如何?”
浅夫长跟在身后,神情萎靡:“不怎么样,俺租了十二亩地,今年就卖出去15两2钱,正税三十税一,扣了5钱,租子交了五成,俺只落得7两3钱。”
“俺老母六十三了,一双儿女又是谈婚论嫁的时候,这点钱肯定不够用。”
朱翊钧一边在房间里踱步打量,一边想着事情。
他先前还疑惑,这些役夫应该也有收入才对,如何就指着朝廷的工食过日子。
现在倒是理解了,本来就不宽裕,只怕全留给家里的妻儿一一都怕遇到像李贽那种情况,一个冬天过去,回家时妻女都冻僵了。
想通这一点,朱翊钧又按佃户的收入推算了一下。
十二亩地,才卖出去15两2钱,按照市价五十三文一斗来算,亩产也就336斤。
当初他在天津视察,抛开官吏堆得满满当当的亩产一千斤的说法,当地百姓报的亩产也有四五百斤。也不知道是不是北直隶推广堆肥的成效-一反正跟积极性没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蒋克谦从堂屋钻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皇帝,转而对浅夫长开门见山:“大夫说,浅夫们的呕吐物腐臭难闻,让浅夫长把该扔的食物扔了,最好再煮点羹汤润肠。”
浅夫长忙不迭应是,给老爷们告罪一声,就要去灶屋执行医嘱。
朱翊钧闻言,眉头微蹙,与张君侣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灶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勉强能照明。
屋里灶坑的火刚刚熄灭,锅里的动物内脏仍旧冒着热气,与腐烂的气味一同飘散在灶屋里。蒋克谦吝啬地伸出两根手指,拨弄着灶台边上堆着发黑的棒子、烂菜帮子,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人食。张君侣蹲在米缸前,神情难看地攥紧一把霉烂的小麦,掌心被间杂的石头咯得发红。
还有几个长了绿毛的馒头,似乎是这场食物中毒的罪魁祸首,刚被浅夫长扔进泔水桶里。
伙夫正拿着火钳,将烟灰里的木炭夹入罐子里,一边捡着,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千干净净哩”、“长绿毛也管吃”、“没来就洗好了”之类的话语。
朱翊钧将酸黑的锅盖盖了回去,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平日就吃这些?”
浅夫长局促地站在灶坑旁,感受到紧张的氛围,有些不知所措。
他喉咙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小心翼翼回道:“张老主事被逮进去之后才开始这样的,口粮越来越糙,不是掺了泥、壳,就是有些发霉。”
“再加上俺们这月不是倒欠衙门两斗粮嘛……”
“巡检老爷说,清账之前,俺们吃最差的一等。”
这话回得干干净净,落在空荡的灶屋里。
朱翊钧很清楚。
窝案的发生,不仅仅意味着官吏德操、权力监督、礼法制度等方面出了问题,还意味着官场的整体环境受到全方位的污染。
权力主体及其权力过程,连同经济系统、社会结构、礼俗文化之间交织联动,浸渗相及。
在如今的徐州,州衙胆敢杀害同僚后恐吓家人,惠民药局得凌辱患儿母亲后才肯施药,水司可以打着新政的旗号饿死役夫,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换言之,政治环境不好地方,祈求官吏还有人性,完全就是奢望。
但即便心里清楚,可当真亲眼看到水司发给役夫的“口粮”时,朱翊钧依旧被震撼得无以复加。贪官污吏……已经不是人了啊!
相比于朱翊钧的喜怒不形于色,蹲在米缸前的张君侣,难掩脸上的悲痛。
后者伸手将绿毛馒头捡起,放在面前看了又看,似乎在脑海中判断,这种食物自己能不能吃得下。然而,只是幻想,胃部便是一阵翻江倒海,使得张主事弯下腰,发出阵阵干呕声。
好一阵之后,他才站起身来。
此时此刻,张君侣终于按捺不住情绪,他咬紧牙关,向浅夫长颤声质问道:“最差的一等?”“河道衙门的工食什么时候分了等次?”
“发了霉的米!”
“长了毛的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