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忙不迭凑近一步,笑道:“可不还在呢!还带了些水灵灵的瓜菜,巴巴地要孝敬老太太尝个鲜儿。我原当她是打秋风的穷婆子,谁承想倒是个知冷知热的老实头,还记挂着老太太的恩情呢!”说着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这会子只怕还在前头拾掇她那两筐土物儿呢,我让平儿去陪着了!”“我哪来什么恩情,都是你招呼的好!”贾母听了,果然眉开眼笑,又问:“她今年多大寿数了?”凤姐笑道:“足足七十七了,比老祖宗还硬朗一岁呢!倒是个见多识广的老积古。”
贾母颔首道:“如此甚好。既有这份还恩的心,请她一同来逛逛园子,大家说些乡野趣闻,也解个闷儿。”
凤姐说:“她住在清河县郊外,一来一去要大半日,若是逛了园子怕是宵禁了今夜回不去。”贾母笑道:“既是亲戚,晚了就留在府内睡上一晚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凤姐脆生生应了:“是!”正准备出去吩咐丰儿唤来。
正说着,王夫人忽地指着窗外,疑惑的问道王熙凤:“怪了,今日二门外怎停着好几顶轿子?有几顶的规制花纹,瞧着眼生,倒像是外路豪商或新贵家的样式?”
众人听了,都探头探脑往外张望。
凤姐刚从西门大官人那里弄了一脸而来哪能不知道,斜签着身子,眼波流转,笑道:
“太太好眼力!这正是西门大人府上的轿子。他清河县大宅里那几个顶顶得宠的贴身丫鬟,日后都是做姨娘的,都来了!想是久未曾见大人,两两相思,追到咱们府上来了!”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莺莺燕燕都竖起了耳朵。
宝玉本正低头摩挲着扇坠儿出神,伤口一阵一阵的,猛听见“西门”二字,心头像被蝎子尾巴蛰了一下,霎时想起晴雯的伶俐、金钏儿的温软,如今都陷在那西门府的脂粉窟窿里,日日被压在深下,眼圈儿一红,喉头哽咽,忙扭过头去。
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哎哟一声。
王夫人冷眼瞥见,便沉下脸嗔道:“宝玉!你又作什么?害部消停些,又犯什么痴?若是伤口破了,多少日都下不了床!”
贾母倒似浑不在意一般,只饶有兴致地问:“我老婆子素常不问外事,这西门大人……如今是几品前程了?”
凤姐儿甩着帕子笑道:“哎哟老祖宗,这可问住我了!那些个官名儿绕得人头疼,只恍惚听说是个三品大员?”
贾母呷了口茶,又问:“官家派遣了一些什么差遣?”
凤姐拍手娇笑:“老太太这可真是难为孙媳妇了!我连咱家库房的账目还理不清爽,哪记得住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话音未落,一直垂眸端坐的宝钗忽然擡起脸,声音清凌凌、脆生生地接口道:
“这个我倒略知一二。这位西门大人,如今官拜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一一身上兼着这许多极要紧的实权差遣呢。”
她一气嗬成,字字清晰,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黛玉本在窗下逗弄鹦鹉,闻言缓缓转过身,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微微挑起,望向宝钗。
探春、惜春面面相觑,目露惊诧。
黛玉淡淡低声笑道:“这许多官衔,亏宝姐姐记得住!倒像是吏部堂上挂了号的,日日翻阅似的,想是日日都见吧?”
薛宝钗闻言也不擡头,也低声笑道:“那也不比林妹妹,那么多公文写得如此顺畅倒像是常在衙门里行走惯了的,必然也是天天亲近的。”
而这群太太倒是没听到两女低声,只听了那么多官衔,连邢夫人都忍不住轻轻“嗳哟”了一声。薛姨妈坐在一旁,听女儿说得这般详尽,心头“咯噔”一沉,如坠冰窟,暗道:
“莫不是蟠儿那日醉话竞是真的?她如何连这些外官差遣都了如指掌?莫非……真的是心心有所属那西门大人?可无论如何,那西门大人已有了主母,自家这女儿怎么能去做姨娘?”
一时心如擂鼓,又不敢当众嗬斥,只得强挤出一丝笑,端起茶盏的手却微微发抖。
王夫人却如遭雷击般怔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闪过前日佛堂外撞见的那幕那西门大官人精赤着上身,筋肉虬结如铁腰胯如驴,她心口一荡,慌忙闭紧双眼,死命撚着腕上佛珠,嘴唇哆嗦着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贾母仿佛没瞧见众人异色,只拊掌朗声笑道:“好!好!既是这般有头脸的贵客府上人,来者都是客。凤丫头!”
她转向凤姐,“你去把西门大人府上那些贴身的体面人儿都请进来!就说我老婆子请她们一同游园子,也瞧瞧咱们家的景致!”
凤姐儿心中叫苦,哪有脸立刻又跑去,只得忙不迭起身,脸上堆满笑:“是!老祖宗放心,我这就唤平儿去!”
说着,一叠声儿高叫“平儿!丰儿!”,风风火火,亲自往外头去了。
而那头大官人大院里。
一屋子粉白黛绿的美人儿,正白馥馥地穿着小衣围着,吃吃笑作一团。
那潘金莲斜倚在熏笼上,一对金莲翘着,啐道:“呸!我当国公府里都是什么贞洁烈妇呢!原来这高门大户的琏二奶奶,骨子里也是个馋汉子骨头的骚货!瞧她主仆俩那副扒着门缝儿偷看老爷浪样儿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老爷那身上!怕是自家汉子中看不中用,早饿得她心痒难耐了!”
香菱正抖着水红肚兜往身上套,怯生生低语:“可吓死我了……轰隆一声巨响,我还当地龙翻身了呢!这位二奶奶……前些日子仿佛来过咱们府上请安?”
阎婆惜披着件松绿纱衣,露出半边雪脯,冷笑道:“这些高门贵妇,平日里端着架子,活似庙里泥塑木雕的菩萨,什么也得不到!活着有什么趣儿?”
这边厢,玉楼、楚云并玉钏儿三个正跪在榻前,轮流含着香茶清水替自家老爷清理哪里还分得出嘴来说话?
金钏儿半指点着妹妹玉钏儿如何注意细节,吃吃笑道:“你们三个离得远没瞧真!那主仆二人临走时,四只眼儿还死盯着老爷那驴身子,倒有些依依不舍,唉,二奶奶也是个可怜人,若不是她,我也到不了老爷这里,若是可以,我倒是愿意给二奶奶搭桥!”
大官人喝斥道:““休得胡说!都是正经人家!”
金莲儿把小嘴一撇:“老爷,您偏心偏到京城来了,谁家正经人家会扒屏风听事儿!”
大官人喝斥:“还说,家法来了。”
金莲儿嘟着小嘴低声说道:“老爷偏心!”手里却拿着大官人袜子准备给自家老爷套上。
正说得满室春意,忽听外头平儿颤着嗓子喊:“西门大人……平儿……平儿求见!”
大官人闻声一愣。
众妇人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笑得花枝乱颤。
怎么又来了!
话音未落,又听外头传来崔婉月娇脆的嗓音:“咦?平儿?你寻我家老爷?怎不进去?”说着,竞不由分说,一把牵住平儿小手,硬生生准备将平儿拽了进来!
平儿在外头吓得魂飞魄散:“不不不……”结结巴巴,舌头打了结,脸蛋红得滴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鞋尖,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她哪敢进来?
只冲着崔婉月带着哭腔急急喊道:“好姑娘!烦你转告大人和各位姐姐妹妹!我们家老太太……请……请各位贵人去……去大观园赏景!”
说完,如同见了鬼的兔子,拔脚就往外蹿,裙裾翻飞,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今个这是怎么了?”崔婉月被晾在原地,一脸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