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心腹大丫头平儿,主仆二人撑着微微晨光,悄没声息地便往大官人那院落行去。
平儿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见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守夜的婆子都不见影儿,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由得心下惴惴,紧赶两步,凑到凤姐身边:
“奶奶,这天色还早得紧呢,万一……万一那大官人还未起身,咱们岂不是要在那冷飕飕的院门外头干等着?”
王熙凤听了:“哼!你倒替他操心!他一个堂堂的开封府府尹,日日卯时初刻便要升堂理事,点卯画押,处置那如山的公文卷宗!偶尔还要上朝面圣,奏对陈情,岂是那高卧不起的闲散人物?”“纵使他若真个惫懒未起,那又如何?咱们大不了低低地叫门,只说是还钱,难道他还能不要银两,把我们主仆二人晾在门外喝西北风不成?”
话音未落,主仆二人刚转过一道爬满藤萝的月亮门洞,王熙凤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前方回廊尽头,一个袅袅婷婷的倩影倏地一闪,迅疾无比地隐没在另一重花木扶疏的月门之后。
那身影纤细,行动间颇为轻灵。
王熙凤脚步猛地一顿,心头疑云骤起。
她下意识揉了揉自己一对顾盼神飞的丹凤美目,侧过头,惊疑的问身旁的平儿:“平儿!你方才可看见了?那牵头……回廊那头,是不是有个人影儿晃过去了?”
平儿也看得分明,心口怦怦直跳,忙点头应道:“回奶奶,奴婢也瞧见了,确是有个人影儿,看那身形步态,似乎……似乎还是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王熙凤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这个时辰!天都还没亮透呢!各房各院的主子丫头们,哪个不是还在被窝里挺尸?她一个年轻轻的女子,鬼鬼祟祟起身,跑到这外院来做什么?”平儿脸色也微微一变,低声道:“奶奶,那个方向……过了那月门,再往前,可就是……就是大官人独居的那个小院了!”
王熙凤岂能不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贝齿紧咬:“好哇!好一个不知廉耻的贱蹄子!下作的小娼妇!这大清早的,天都没亮透,就敢私会外男?莫非是去钻那大官人的被窝不成?!”
她脑海中回想起那被弄一脸的那晚,就是因为隐隐约约听到极其耳熟女子娇喘息声,此刻两下里一印证,如同醍醐灌顶!
心中大骂:“要不是你,那日我也不会如此丢脸!好!好!好!今儿个可真是老天开眼,终于叫我王熙凤撞破了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倒要亲眼看看,是哪个院里的狐媚子,敢如此胆大包天,丢尽我荣国府的脸面!”
她再不迟疑,一把攥住平儿的手腕:“走!”
拉着平儿,脚下如同生了风,急急火火便朝着大官人的院子奔去。
不过片刻,二人已至那院门前。
果不其然!
只见那朱漆院门,此刻竞虚虚地半掩着,其中一扇还在晨风中微微晃荡,显见是刚刚被人匆忙推开,连掩好都顾不上!
王熙凤她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拉着脸色发白、心惊胆战的平儿,一闪身便溜进了院子。院内静悄悄的,正房的门竞也未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王熙凤屏住呼吸,示意平儿噤声,两人如同两只灵猫,点着手,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房门之外。凤姐将一只眼睛凑近那门缝,正欲向内窥探。
平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脸上臊得通红,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凤姐的衣袖,声音细如蚊纳:“奶奶……奶奶!这……这怕是不好吧?万一……万一里头正……正行着事,撞破了……可怎么收场啊?”
王熙凤边偷看边低声道:“今儿个,不管里头是天王老子还是王母娘娘,我王熙凤既然来了,就非得亲眼看看,揪出这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淫妇到底是谁!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王熙凤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擂鼓般跳着,几乎要撞破那自己紧束的缕金衫子。
她屏住呼吸,将描画得精致的脸蛋死死贴在冰凉的门缝上,极力向内窥探,另一只耳朵也竖得老高,恨不能将门板钻出个洞来听个真切。
那张平日里威风八面、艳若桃李的脸蛋儿,此刻竞也飞上了两抹异样的红霞羞臊,还带着几分隐秘的的期待一
可怪哉!
任凭她凤眼瞪得发酸,那内室竟是黑洞洞一片,连盏灯烛也未曾掌起,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微薄天光,勉强勾勒出些家具摆设的模糊轮廓。
更让她心头疑窦丛生的是一一太静了!静得诡异!
全然不似那夜隔着院墙都能听到的那等蚀骨销魂的声音。
今日这房里,竟似空无一人般死寂,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倒是院子墙边不时的传来猫儿叫春的声音。
“邪门了!”王熙凤心下暗骂,那股子邪火更盛了几分。
她不甘心,弯下腰,压低声音,用她那硕大肥臀顶了顶同样撅着小肥臀的平儿:“你耳朵灵,可听见里头有什么声响没有?”
正把脸贴在门缝下端努力窥听的平儿被她突然一问,吓得一哆嗦,忙擡起头,脸上也带着困惑细声细气地回道:“回奶奶,奴婢……奴婢实在听不真,里头静悄悄的,一丝儿人声也无,倒像是……像是没人。”“没用的东西!”王熙凤心头火起,低声斥骂了一句。
平儿挨了骂,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敢则声,只能再把小身子贴近仔细听。
凤姐自己复又将耳朵紧贴在门板上,凝神细听,几乎连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去捕捉那细微的声响。这一凝神,还真让她捕捉到了点什么!
在那极致的寂静深处,仿佛……仿佛有一种极其细微极其粘腻的啧啧声响,断断续续地传来!可还要仔细听又被猫儿声音给盖了过去。
“哼!是人是鬼,总要亲眼见了才算!”王熙凤心一横,那股子泼辣劲和好奇心占了上风。王熙凤银牙一咬,把心一横,轻轻推开那并未门死的房门,扯起还趴在地上的平儿,闪身溜了进去。室内光线昏暗,只隐约可见一架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了内外。
主仆二人如同做贼,踮着脚尖,屏住呼吸,鬼鬼祟祟挪到内室那架巨大的屏风后头。
两人都下意识地将身子紧贴在冰冷的屏风木板上,双双将滚烫的脸颊和耳朵贴了上去,恨不能把那屏风纸看穿听透,试图听得更真切些,四只小手都下意识地撑在那薄薄的屏风绢面上借力。
就在此刻!
也许是屏风本身不够稳固,也许是两人贴靠的力道叠加,也许是冥冥中天意弄人一一只听得那沉重的紫檀木屏风猛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
那架雕工精美、价值不菲的巨大屏风,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朝着内室方向轰然倒塌下去!“哎哟!”
“啊!”
王熙凤和平儿猝不及防,两人如同被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趣趄,齐齐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趴在倾倒的屏风绢面上之上!
两人惊魂未定,狼狈不堪地擡起头来一看
只见大官人正站着,金钏儿正侍立在一旁,手里还捧着件官袍,此刻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一双美眸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位不速之客。
而在她身前两个同样衣衫不整、云鬓微散跪着的绝色妇人玉娘和楚云正猛地回过头来,两双原本含情带媚、此刻却写满惊愕的美目,望向陌生的王熙凤和平儿!
在玉娘和楚云中间竞还跪着一个粉面含羞眼波如水年轻女子,正是那玉钏儿!!
而那位始作俑者大官人,却万万没想到,面前这架好端端的屏风竞会毫无征兆地倒塌!
更没想到,倒塌的屏风上面竞会趴着出这美艳的王熙凤和她的大丫头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