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继续说道:“你我皆是金榜题名,琼林宴上饮过御酒的人物。何兄更是独占鼇头,状元及第,天子门生。这圣贤道理,我们读得比旁人通透;这为生民立命的丹心热血,我等也不输于人。”他端起细瓷茶盏,却不饮,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似在掂量词句。
“我当年也是寒窗十载,青灯黄卷,读的是孔孟之书,敬的是圣贤道理。这颗心,也曾与三位一般,揣着赤胆忠心,涌着满腔热血,只道这天下事,天下理,无不可剖肝沥胆、明辨是非!”
“我在书院之时,只觉得:书中自有乾坤大,道理亦如朗星高。我如你们一般,只道这朝堂之上,忠奸泾渭分明,这奸佞之辈,蔽日遮天,这大宋江山,祸乱纲纪,这天地仿佛就要断送在这等宵小手中。”“我也以为,我辈读书人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以为凭着胸中浩然正气,口中圣贤文章,便能廓清寰宇,涤荡乾坤,万事万物,皆可条分缕析,辩个黑白分明,这大宋亟待擎天之忠良!”
“可我错了!”赵鼎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洁净得几乎发亮的街面,几个穿着皂色号衣的清洁夫,正用小耙子仔细耙拢道边落叶,装入带轮的木桶里,动作麻利无声。
何粟三人也随着赵鼎的目光望了过去,若有所思。
“大人说过一句话:于细小之中见真知!何为细小,这便是细小!”赵鼎接着说道:“等我坐在这开封府判官的位子上,事必躬亲,才晓得这书中道理看来容易,但落到这万丈红尘、百万生灵头上,竞有千钧之重。我赵鼎肩挑此担,真真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事非经过不知难!”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脸上,肃然道,“书中道理,字字珠玑,落到这活生生的市井百态、人心鬼域之上,却如……如重拳打在烂泥塘里,浑不着力!”
“今日,越王府里那番雷霆雨露,西门大人带三位是亲见了!又命我带你们走了这十处坊市,如今这“新天新地’,三位也是亲睹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诸位年兄,心中作何感想?但请直言。”室内一时静极,只闻窗外风吹新叶的慈窣声。
何栗率先起身,长揖一礼,清瘗的脸上满是惊叹与钦佩:“大人!学生…在赵大人麾下只知处理京畿学务…久未出门,今日才第见到这汴京十坊景象,虽不敢妄比尧舜之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然道路整洁如砥,摊贩井然有序,绿植点缀生机盎然,更有那图文并茂的防火图、净手令,妇孺皆能诵记……此等清明之象,便是圣贤书所载所述,亦不曾有如此精细入微!学生佩服!”
他语气激动,眼中闪烁着读书人见到理想图景时的光芒。
李若水、赵不试也忙不迭点头附和:“正是!正是!气象一新,非纸上空谈可比!”
李若水又接口道:“何兄所言极是。下官一路行来,如入幻境。昔日污水横流、人声鼎沸、杂乱无章之象,竞竟荡然无存。那防火之巧思,街巷张贴的防疫图画,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贤书讲仁政,圣人说教化,学生今日才知,这仁政和教化,竟能如此具体而微,落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上!西门大人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赵不试亦慨然道:“赵大人,学生观此新貌,心中唯有“震撼’二字。这治理之术,其条理之清晰,法度之严密,效果之显着,远超学生想象。这哪里还是我等熟知的汴梁?西门大人手段,学生唯有叹服!”三人交口称赞,言语间皆是发自肺腑的震撼与敬服。
然而,话锋一转,何栗脸上显出难色,李若水、赵不试也互相看了一眼,神情变得踌躇起来。何栗再次拱手,声音低了几分,支支吾吾:
“只是…西门天章大人所命之事……要学生在越王府处理那等政务…去实在……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并非学生等推诿塞责,或本事不济,实乃……实乃此中关节盘根错节,非我等所学能轻易梳理!”李若水、赵不试也连忙附和:“何兄所言甚是!”
赵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愠色。
待三人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服是不是!书生意气,何等无知。”赵鼎擡眼,目光冷嘲扫过三人,“我岂能不知你们心中所想?当年我初入仕途,亦与你们一般无二:只道圣贤书在手,天下道理尽在掌握,满腹经纶,目无余子。视朝堂诸公如土鸡瓦犬,恨不能一日涤荡乾坤。”
“然而,从学府清贵,到州县亲民,再到这京畿重地,十载蹉跎沉浮,才渐渐悟透一个道理:这“理’,不在云端,而在市井;这“道’,不在空谈,而在躬行。还是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洁净得令人心折的街巷,阳光透过新栽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你们今日所见这十坊新貌,其中曲折反复,阻力重重,岂是书中几行道理能轻易化解?你们此刻的不服,我当年何尝没有?西门大人亦早料到你们会不服!正因如此,才命我带你们亲眼看看!”赵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既然你们不服,也皆以为此十坊治理之效,远超先贤纸上所载,堪称当世楷模。好!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语气陡然一沉:“明日卯时三刻,天未大亮之时,你们三人,到此街口候着!我会拨给你们一队精干衙役,便将这旁边小街交予你们!只一日!从日出到日落,你们三人主理,衙役协办,将这条小街,给我治理得如同那十坊一般!不求一模一样,只要能有其一半光景,整洁有序,摊贩归位,防火防疫之图张贴到位………
赵鼎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三人瞬间亮起的眼睛:“若能做到,你们再去求告大人放了那两位学子,我赵鼎也亲自去为你们说话!如何?”
他向前一步:“这等治理街巷、整顿市容的小事,比起你们胸中经天纬地的抱负,比起你们笔下指点江山的文章,…总该是举手之劳,易如反掌吧?”
何栗、李若水、赵不试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
那的承诺,如同久旱甘霖,直浇到他们心坎里。
眼前这条“齐整里”,整洁有序,有样板在前,又有衙役相助,一日之功,取其一半,似乎……并非不可能!
何栗第一个反应过来,深深一揖到地:“赵大人金口玉言!学生等……遵命!明日卯时三刻,必在此恭候!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日之内整饬街巷、救出同窗的功绩。
李若水、赵不试也连忙起身,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与感激:
“赵大人!君子一言一”
赵鼎稳稳坐着,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擡,只淡淡接道:
“快马一鞭!”
“谢大人成全!”“大人一言九鼎,学生等必竭尽全力!”
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的火苗。
赵鼎看着三人叹了口气,还是年轻啊!
时值六月派暑,西夏宫室深处却沁着幽幽凉意。
晋王察哥整肃衣冠,趋步入殿,觐见皇后耶律南仙。
甫一擡头,便觉满室生辉。
只见那南仙皇后斜倚锦榻,身着薄如蝉翼的销金衫子,下衬玉色挑线长裙,腰肢软款,恰似风中嫩柳。云鬓堆鸦,斜插一支点翠金凤步摇,随着她慵懒擡眸,那凤口衔的明珠便颤巍巍地晃,映得她一张芙蓉面愈发娇艳。
杏眼含春,檀口微启,未语先带三分媚意,肌肤胜雪,透着一层薄汗浸润的腻光,真真如羊脂玉瓶里供着的红珊瑚,勾魂夺魄。
察哥心头一撞,慌忙垂下眼帘,不敢直视。
这嫂嫂的艳光岂止是大辽绝色,在这西夏也是第一美人怕是只有那曹贵妃能堪堪一比,而此刻这等绝色于他心中爱慕,却又不敢贪看。
他素来谨守叔嫂之防,虽是爱慕,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自己蟒袍前襟的金线夔纹,口中恭谨道:“臣弟叩见皇后娘娘。闻知娘娘素喜南朝的雀舌新茶与澄心堂纸笺,此番征宋,侥幸得了些上品,特来献与娘娘赏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