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三匹帝王保,王熙凤早探大官人

深夜。

凤姐歪在凉榻上,一身藕荷纱衫被汗浸得半透,底下肥臀早将湘竹榻面压出两湾深凹来。

平儿执扇立在一旁,忽听得墙外野猫叫春,一声叠着一声,又尖又颤,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作死的猫儿们!”平儿啐道,“大晚上浪叫!”

凤姐眼皮不擡,只将手边青瓷盘里那一枝双头并蒂的巨型荔枝砸了出去,两颗果儿红得发紫胀鼓,累累垂垂。

两只猫儿粉舌一探,一只舌尖打着旋儿,将那荔枝外皮刮得滋滋作响,另一只猫儿把整颗大果吞了一半喉间发出吮乳般的咕啾声,不过片刻,两颗荔枝所有皱褶罅隙皆被舔得水光淋漓。

凤姐忽地想起什么,问旁边轻轻打着团扇的平儿:

“大奶奶那边的猫儿最近可还闹腾?”

平儿摇扇的手顿了顿,低眉顺眼道:“回奶奶话,怪事呢……近来竟是安生得出奇,悄没声息的,连那惯常的喵呜叫春都听不见了。”

凤姐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言语。

平儿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又道:“奶奶…下个月您千秋的好日子就要到了,看今日写的席面单子…上头已经擅自做主帮您添了李行首的名字?这…这如何是好…”

凤姐一听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没好气地啐道:“别人不知,你还不知?那宝钗生辰宴上请的李行首……是谁巴巴儿地弄来的?难不成是我王熙凤有那通天的脸面?”

平儿自然知道,忙放软了声气,劝道:“奶奶…既如此,这不请也得请啊,否则这面子上怎么说得过去。不如……您再去寻寻那位?”

“寻他?!”凤姐瞬间又仿佛闻到那日被弄一脸的味道,心道:自己哪里还有那张脸去寻他。凤姐烦躁地扭过头,目光又投向那两只猫儿却还在舔着荔枝,只是又多了三只猫儿争抢不过舔着粗干,唇舌所至那根粗枝被舔得咂咂有声油光水滑。

却说另一头。

赵鼎这开封府判官,不像大官人正在苦战,领着何栗、李若水、赵不试三人,穿街过巷,一路看到了深夜。

如今开封府救火措施新政已然整个府城都实施,清洁街道整理摊贩试点也从一个坊,铺开到了是十个坊,内城五个,外城五个,

三人初时只当是寻常巡视,不料一脚踏进那试点的新坊,登时如坠云雾,三魂七魄都惊得晃了几晃!这哪里还是他们熟识的、热腾腾、臭烘烘、人挤人马挨马的开封府?

但见街道青石板路像是被几百条舌头舔过,光可鉴人!

莫说烂菜叶、牲口粪、泼洒的馊水,便是连根草刺儿也寻不见!

两排齐崭崭的松木大水桶,刷着桐油,装满了水,旁边还放了几只水管,盖子扣得严丝合缝,桶身上还拿朱漆画着大大的“火”字,隔几十步便有一个,瞧着比寻常人家的米缸还气派。

沟渠里更无半点淤塞秽物,摊贩全被归拢到青砖垒砌、瓦片覆顶的齐整长棚底下!

一家挨着一家,界限分明,小摊贩灶台案板擦得露着木头白茬儿,锅碗瓢盆锂亮!

左右两边棚子上方,悬着蓝底白字的木牌,刻着“东市熟食肆”、“西街杂货行”等字样。往日里污水横流、苍蝇嗡嗡、腥臊恶臭直冲脑门子的地界,如今竟只有食物的香气混着木头、青砖的干净味儿!

更奇的是,街角巷尾、长棚尽头,竟摆放着一盆盆、一丛丛的时新花草!

有那开得正艳的六月花,有那青翠欲滴的万年青,还搭着些爬藤的蔷薇架子!

在这烟火气最浓的市井之地,硬生生劈出几分雅致来,瞧着既新鲜又古怪!

最扎眼的,是那满墙满壁、无处不在的白纸儿!

白墙青砖上,贴着斗大的字儿,配着粗线条、浓墨重彩的画儿:

一幅画着个胖大妇人,正把双手浸在木盆清水里搓洗,旁边朱砂大字写着:“饭前净手,百病不侵!”另一幅画着个汉子,仰脖子要喝井里刚打上来的水,旁边一个红圈大叉,底下写着:“生水莫饮,疾从囗入!”

还有画着烈焰焚屋的,几个小人儿正提着水桶、拿着挠钩救火,旁边大字醒目:“灶前清柴草,夜查灯烛明!”,“水缸常满,遇火不慌!”

更有那画着老鼠、苍蝇、蚊子,个个狰狞,被打上血红的叉叉,写着:“除四害,保康宁!”往日里这市井街巷,人声鼎沸,却也藏污纳垢,那股子鲜活又腌膀的市井气,才是他们熟悉的汴京。如今眼前这光景,干净、整齐、亮堂得……简直像戏台子上搭出来的景儿!

“勤洗手…除四害…防火烛…”这些道理,圣贤书上或有提及,可何曾如此直白、粗粝、铺天盖地地砸在寻常百姓眼前?

这手段,简单、粗暴,却又如此有效!

他们三人看着一个光屁股娃娃蹲在沟渠边,竞不敢伸手去玩那清水,嘴里还咿咿呀呀念着“不生水…不生水…”,心头那股子文人的清高与坚持,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仅仅用道理、气节、奏疏,用所谓的浩然正气能匡扶整理的汴京吗?

赵鼎在一旁,将三人脸上那震惊,茫然,怀疑的神色尽收眼底:“三位请看,这便是西门府尊大人推行的新政些许成效。大人常说,这行政之事火候、手段,缺一不可。这街面清爽了,火烛小心了,疫病少了,百姓……自然也就安分了,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三人点头。

茶烟袅袅,是新焙的龙团新雨,水是城外惠山泉。

赵鼎踞坐茶楼主位,何栗、李若水、赵不试三人垂手在下首坐了。

窗外这条街原名乃是外坊最为热闹也是最为腌膦的一条街,名为“乱麻巷”,如今已然改了名字,整治一新,唤作“齐整里”,绿萝藤蔓爬满新砌的白粉墙,映得室内也一派清幽。

赵鼎目光扫过三人。

“三位年兄,”赵鼎开口:“此刻没有官职品阶,只有我们四位读圣贤书的学子。”

三人齐齐行礼说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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