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挂的蒲剑、艾人,各处屋里的香药荷包,也都打点妥帖了。便是那雄黄酒,也是老太太往年喝惯的南绍老酒兑的,一样不少。”
顿了顿,又挤眼笑道,“只一样短了一一老祖宗您今年待我忒和气,少骂了我几句,倒叫我心里空落落,浑身不自在!”
一屋子人哄然大笑。
贾母笑得拿手指点她道:“猴儿,偏你嘴乖!我几时骂你了?疼你还来不及!””
邢夫人陪笑道:“凤丫头办事,老太太自然放心的。年年端阳,哪一回不是她忙前忙后脚不沾地,委实辛苦她了。”
王夫人也点头道,却是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又恢复:“正是。今年又有...有外. ..外客在府上,越发要周全才是。那些送节礼的规矩,可都知会了各处?”
凤姐儿也是脸蛋一红,鼻子又忽地充斥起那让自己有些上瘾的味道来,手中那汗巾子虽说已然是新的,却仿佛如同压藏在枕头下那条一样有些烫手,忙道:
“太太放心,早知会过了。厨房里单备了一桌席面,是照太太吩咐的一清淡些,那位大官咳.西门大人... .也不知是南边还是北边口味,只叫厨房都上了一些南北汇聚的菜肴。”
贾母“嗯”了一声,又道:“珠儿媳妇呢?怎不见她?”
王熙凤笑道:“兰哥儿那里痘娘娘还未去,大嫂子守着孩子,寸步不敢离,怕过来过了病气给老太太和姑娘们,因此告了罪,不敢来。”
贾母叹了口气:“但愿母子平安!孩子要紧。叫她好生照看兰儿,缺什么只管来要。”
黛玉挨着湘云坐着,手里撚着一朵红得滴血的石榴花,指尖染了胭脂色,闻言只唇角微微一勾,并不言语。
宝钗端坐,眼观鼻,鼻观心,裙裾纹丝不动,只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纹路,泄露了一丝心绪。湘云最是爽快,拍手嚷道:“老祖宗!酒呢?那雄黄酒可备下了?馋虫在我肚子里闹了一整年啦!”贾母被她逗乐,笑道:“有有有!管够!断少不了你这小酒坛子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一个温软的声音从末座传来,却是秦可卿。
她声音柔婉:“老太太,我也备了几样小点心,是自家学着做的,虽不如大厨房的精致,也算我一点孝心。已吩咐瑞珠送过来了,不知老太太肯赏脸尝一尝么?”
贾母听了,拉着她的手道:“你身子不好,还费这些心做什么?快坐下,别劳动着。你那些点心,上回我吃过,极好的,比外头买的还强。今儿定要尝尝。”
可卿低头一笑:“我身子如今好了许多了,老太太不嫌弃就好。”
外间屋里,鸳鸯隔着帘子听了,悄声对琥珀道:“老太太今儿兴致好,只怕一会儿还要传咱们进去呢。袭人忙嘘了一声:“仔细里头听见。”
众人便都噤了声,只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贾母又问:“外头老爷们那边呢?”
凤姐儿眼珠一转,放低了声道:“回老太太,老爷们在外头书房另开了一桌,请了那位一一奉旨住在咱们府上的西门大人,已然开席了。”
王夫人淡淡说道:“老爷说,既是圣意难违,礼数上不好怠慢,请便请了,面子上总要圆过去,不好太冷落了。”
贾母微微一顿,擡了擡眼皮,鼻子里轻轻“哦”了一声,慢慢问道:“那位大人……他没回清河去?”凤姐儿闻言,目光飞快地掠过秦可卿,心道不知道这蹄子有没有和我一样吃着闻着那些东西,眼光又收了回来,脸上笑意不变,有些酸溜溜:
“没有呢,老太太不知一一如今这位西门大人圣眷正浓,朝中好些大事都要倚仗他。去年不过五品,如今已是三品了,赏了好些东西,还担着不少实权差遣,如今又是咱们这京城的父母官,那位西门大人啊,哪里分得出时间回清河?只怕这汴京里,少不得要住上一年半载了。”
秦可卿听着这话,垂着眼帘,脸蛋微微一红一笑,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婉娴静的绝色模样。宝钗依旧端坐,只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那烧得正旺的榴花上,仿佛看得入了神。
黛玉却似笑非笑,低下头,那两道罥烟眉,极轻地一挑,又倏地平复下去。
邢夫人皱眉道:“这位西门大人……说来到底是外人,长住府上,恐有不便。就没个说法?”这话一问,满堂哑口无言。
王夫人眉毛紧蹙。
还是贾母哼了一声:“官家自有主意,我们只管做着我们小家的事儿,莫要去揣测多言大家的旨意。”邢夫人赶紧说了声是。
凤姐儿赔笑道:“太太这话原是不错。只是圣旨压下来,谁敢驳呢?老爷心里也犯愁,只是不好明说。”
“那位西门大人倒是个场面人,出手大方得很,今个一大早来了好大一辆马车,给园子里每位姑娘送了节礼一一上好的苏州织锦,说是自家店里从江南运来的!”
王夫人冷哼一声:“你收了?”
凤姐儿一尬点头说道:“收了,咱们不收. ..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贾母点头:“做得不错,无论闹得如何不痛快,总归要拿出国公府的气度来,礼不可少!”众人一说道这西门大人,仿佛各人嘴巴都关了口,又是一阵沉默。
贾母沉吟片刻,她又问道:“宝玉呢?怎么不见他来?”
凤姐儿忙笑道:“哎哟,正要说这个呢。老太太不知道,今儿可巧了一一那位贾雨村也来汴京了,如今正在书房里,被老爷喊去陪着西门大人说话。老爷说,这种场合,让宝玉也去见见世面,便把人叫去陪客了。”
贾母听了,这才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嗯,这倒是正理。宝玉这孩子,成日家只在女儿堆里厮混,虽说读书上进的话我也说过多少回,可男人家,到底该懂些官场上的规矩。让他在外头看看,大人先生们如何应酬,将来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王夫人也附和道:“老太太说的是。宝玉如今也大了,总不能一味在内帷里待着。老爷今儿肯带他见客,也是为他好。”
凤姐儿笑道:“可不是嘛!二爷这一去,只怕晚上回来要跟老太太好生说道说道了。那贾雨村最是会说话,什么南边的风光、北边的军务,张嘴就来。宝兄弟听他讲上一回,比读三年书还强些呢。”众人都笑了起来,让宝玉听这些他却是感兴趣,若是学些官场道理,怕是打死不肯的。
外间屋里,鸳鸯听见里头笑声,忙起身往帘拢前凑了凑,只听凤姐儿又在那里高谈阔论,便悄悄回头对袭人道:“里头说起那位西门大人了。今儿怎么专挑这话头?”
袭人一阵梦游,被唤醒皱眉道:“那位大人…嗬...总归有自己的本事,宝玉能学着一些总归不错。”鸳鸯想到那日大官人那健硕身子,脸蛋一红:“你说得也不错,只盼着宝玉见了那西门大官人,多学几分去。”
众人闻言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鸳鸯忙摆手,示意大家小声,自己却也不禁往帘子里头望了一眼。
这时,只听贾母在里面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儿端阳,咱们娘儿们且乐一日。凤丫头,你去瞧瞧,外头角黍蒸得了没有,摆上来大家尝尝。”
凤姐儿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里头众人又说说笑笑起来,满屋子榴花映着笑脸,倒将那外头的烦扰暂且压了下去,说了一会后,一众姑娘便去了黛玉的潇湘馆留下凤姐儿和两位夫人。
却在这时候。
三个女子袅袅婷婷而来。
打头的正是玉钏儿,后头跟着晴雯与金钏儿。
晴雯上穿藕丝蝉翼纱衫,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料子滑溜,裹着那圆鼓鼓的臀儿,一走一颤。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那珠子足有龙眼大,颤巍巍悬着,随着她扭腰摆胯,珠光就在那粉腮边、玉颈上流来荡去,勾人得紧。
金钏儿更穿一件天水碧的罗衣,轻薄得如烟似雾,胸前那对鼓囊囊的胸儿顶得葱绿抹胸高高耸起,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衬得那皮肉越发白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