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转身上了驳船。驳船解开缆绳,突突突地朝那条大轮船开去。
莱昂纳尔站在栈桥上,看着驳船越来越小,最后靠在轮船旁边。严复爬上舷梯,在甲板上转过身,朝栈桥这边挥了挥手。
莱昂纳尔也挥了挥手。
轮船的汽笛又响了,船身缓缓移动,朝吴淞口方向驶去。
莱昂纳尔放下手,望着那艘船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三个月以后,严复会不会答应?
按他所知道的历史,严复是《天演论》的译者,也是中国近代最重要的启蒙思想家之但那是「后来」的严复。
现在的严复,还是个在北洋水师学堂拿二百两年薪的英文教习,虽然有见识,但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要做什么。
他会怎么选?继续留在朝廷的体制内,慢慢熬?还是来上海,走一条全新的路?
莱昂纳尔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选不选是严复的事,他只能提供一个选项。
码头上的风更大了。他裹紧大衣,转身离开栈桥。
随后几天,莱昂纳尔又去了「格致书院」拜访王韬。
书院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门面不大,挂着黑底金字匾额。
王韬在门口等着,仍旧是那身深蓝长衫,戴着瓜皮帽,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学生。
「梭勒先生大驾光临,蓬毕生辉。」王韬拱手作揖。
「王山长太客气了。」莱昂纳尔回了一礼。
王韬领着他进去参观。书院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也就六七间房。楼上是教室和图书室,楼下是讲堂和会客厅。
图书室里摆着几排书架,大部分是中文书,也有不少英文和法文的科学著作。
莱昂纳尔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扫了一眼书脊上的书名:《格致汇编》《汽机发轫》
《化学鉴原》《地学浅释》————
有些是傅兰雅他们翻译的,有些是英文原版和法文原版。架子角落里还摆着一台地球仪,旁边是一副太阳系挂图。
「这些书,都是你从欧洲带回来的?」莱昂纳尔问。
王韬摇摇头:「一部分是。大部分是上海的传教士帮忙订购的,傅兰雅先生帮了很多忙。
还有一些是理雅各先生从英国寄来的。」
「理雅各?就是翻译「四书五经」的那位?」
「对。」王韬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香港的时候,跟他一起工作了十几年,帮他把《尚书》《诗经》《左传》翻译成英文。
后来他回了英国,当了牛津大学汉学教授,年前还给我寄过信和书。」
莱昂纳尔点点头。王韬在香港给理雅各当助手的经历,在整个欧洲汉学界很有名。
参观完了,王韬请莱昂纳尔到会客厅坐下。学生送上茶,王韬亲自给他倒了一杯。
「梭勒先生,上次在码头匆匆一见,没能多谈。今天您肯来,正好可以好好聊聊。报纸上说您在东京大学、庆应义塾的演讲,我都读了,很有感触。」
「山长过奖。」莱昂纳尔端起茶杯。
王韬捋了捋胡子,忽然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梭勒先生,您在东京跟日本学生说,文学当写活人」,当写普通人的命运。
这话让我特别想问您,您觉得中国如果办新式教育,到底应该怎么个办法?」
莱昂纳尔放下茶杯:「王山长,您自己就是办学的人,格致书院」已经办了近十年。您怎么想?」
王韬沉思了一下,说道:「我的想法很简单,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国固有的学问,不能丢,丢了就没了根。
但我们确实被西方打败了,船没人家硬,炮没人家厉害,所以要学西学,学物理、化学、算学这些东西。
我主持格致书院,就是想让中国年轻人能学到这些「格物致知」的学问。」
莱昂纳尔喝了口茶,才开口:「王山长,您这个想法,和李鸿章、张之洞他们差不多。」
王韬点点头:「确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是张香帅提出来的。不过我琢磨了几年,觉得光这样说还不够。」
「哦?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