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一个个苍老或沧桑的脸上扫过,有些人他还依稀记得,是当年跟在他和刘必烈马后奔跑的半大孩子,是帮他搬运粮种的青年,是围在篝火边听他讲中原故事的突厥汉子。
如今,他们都老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再次开口:「开门。」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那老将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转身对着关墙下值守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开!关!门!」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铁链哗啦啦作响。那道巨大的、包着铁皮的木门,在晨光中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闷的呻吟。
门缝越来越大,露出后面通往草原的官道,还有官道两侧肃立无声的北汉士兵。那些士兵大多年轻,没见过夏林,只是听着命令茫然地站着。可当夏林策马缓缓穿过门洞时,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个年轻的士兵摘下了头盔,抱在胸前,低下了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就像风吹过麦田,一片片地低伏下去。士兵们无声地摘盔,行礼,让出一条通路。没人说话,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响,还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嘚嘚声。
夏林骑着马,从这片沉默的人墙中间穿过。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抹人到中年的疲乏。
年轻将领站在墙头,看着夏林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手里的刀还举着,却已经没了力气,胳膊软软地垂下来。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军中的威信算是完了。他也知道,并肩王单骑过阴山的消息,很快就会像草原上的风一样,刮遍北汉每一个角落。
关墙上的老将慢慢走过来,弯腰捡起那枚鹰符,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双手捧着,递到年轻将领面前。
「将军。」老将的声音很平静,「收好这个。等大汗问起来,也有个交代,不至于被骂的太惨。」
年轻将领盯着那枚冰冷的铁牌,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冰得他指尖发麻。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喃喃道,像是在问老将,又像是在问自己。
老将望向北方,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并肩王做事,从来不用别人猜。他想干什么,等他到了王庭,自然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知道他来了,大概就不用打仗了,我那儿子恐怕也能安全回家了。」
关外,夏林已经跑出去十几里。
草原的天穹低垂,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青草跟野花的香气,远处有成群的牛羊像云朵一样在草地上移动,牧人的歌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悠长而苍凉。
这才是他记忆里的草原,不是饮马河北岸那些杀气腾腾的军营,不是关墙上那些冰冷的刀箭,是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是这些逐水草而居讨生活的人。
他放慢了马速,让乌云盖雪沿着一条熟悉的小河溜达。河边有妇人正在汲水,看见他骑马过来,起初吓了一跳,待看清他的脸后,却愣在了那里,手里的皮囊掉进水里都没察觉。
夏林冲她笑了笑,点点头,策马过去了。
那妇人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猛地转身往帐篷跑去,一边跑一边用突厥语大喊:「夏王爷!是夏王爷回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草原上蔓延。
夏林一路向北,遇到越来越多的牧民。起初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后来有些胆子大的老人跟孩子会跑过来,怯生生地喊一声「夏王爷」,递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或者一块风干的肉条。
夏林来者不拒,接了奶茶就喝,接了肉就啃,还会摸摸孩子的头,跟老人唠几句家常。他说的突厥语有些生疏了,可那些老人却听得眼眶发红,抓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这些年草原上的变化,说家里的牛羊,说儿孙的婚事,也小心翼翼地提几句南边的战事,语气里满是担忧跟不解。
他们不懂,为什么教他们种地,帮他们建城的夏王爷,会成了南边朝廷的大官。也不懂为什么他们的大汗,要带着兵去攻打夏王爷的国家。
夏林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多解释。
越靠近王庭,遇到的兵马就越多。时常有小队的北汉骑兵从远处驰过,看见他,会猛地勒住马,惊疑不定地观望。有些骑兵队长认出了他,会慌忙下马,远远地行礼。夏林只是摆摆手,便继续前行。
没人拦他,也没人敢拦。
第五天晌午,王庭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非常「现代化」的城市,比起长安、金陵规模不算大,但在这片草原上已经算是了不得的雄城了。城墙有四五丈高,上面旌旗招展,戈甲鲜明。城门外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来往的商队,有各部落来朝见的贵族,更多的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夏林在离城门还有二里地的地方勒住了马。
他坐在马背上,静静望着那座他当年亲手参与规划的城池,二十多年了,城墙修补过,城楼加高过,可大体模样没变。就连城门上那块刻着「北汉王庭」四个大字的匾额,都还是他当年亲自题写的。
如今,他要以这种方式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
乌云盖雪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城门走去。这一次,他没再走小路,没再避开任何人,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正中。
官道上的行人车马很快注意到了他,先是疑惑打量,接着是惊愕呆滞,最后是难以抑制的骚动。
有人失声喊出了他的名字,有人慌乱地让开道路,有人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
城门处的守军自然也看见了,守门的将领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靠在门洞里跟手下吹牛,忽然感觉外头安静得不对劲,探出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认得夏林,当年他还是个守城门的小卒,亲眼看着这位并肩王骑着马,带着商队跟工匠,一次次从这道门进出。那时候的并肩王总是笑眯眯的,会扔给他一块糖或者一小袋茶叶。
可如今————
那将领喉咙发干,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上头有严令,南边细作一律格杀勿论。可眼前这人————是并肩王啊。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夏林已经走到了城门下。
守门的士兵们握着长戟,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夏林骑着马,一步步走进门洞。马蹄声在门洞里回荡,格外清晰。
那将领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猛地拔出刀,拦在夏林马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站住!你————你是什么人!敢擅闯王庭!」
夏林勒住马,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刘必烈没教过你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