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一人过阴山

这地方叫「一线天」,两边是陡峭如刀削的崖壁,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只容两马并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北汉在这里设了关隘,常年驻有重兵。

夏林勒住马,擡头望去。

隘口上头,箭楼跟烽火台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关墙上插满了北汉的狼头旗,被风吹得呼啦啦响,隐约能看见巡逻兵士的身影在墙头走动。

他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

乌云盖雪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隘口走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传出去老远。

关墙上的北汉兵很快就发现了。有人吹响了号角,呜咽低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接着,箭楼里、关墙上,无数弓箭探了出来,箭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一个年轻将领模样的北汉军官出现在墙头,手按刀柄,厉声喝道:「来者何人!下马受检!」

夏林没停,继续往前走。

那年轻将领见他不理,脸色一沉,挥手就要下令放箭。

可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老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下面越走越近的那人那匹马。

「将————将军————」老将的声音都在颤:「不能放箭————不能————」

「为何不能!」年轻将领怒道:「此人单骑闯关,形迹可疑,必是南边细作!」

「他不是细作————」老将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是————他是并肩王啊————」

「并肩王」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那年轻将领头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机械般地转过去,再次看向关下。

这会儿夏林已经走到了关门前,离墙头不过十几丈的距离。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虽染了风霜,虽添了皱纹,可那眉眼,那轮廓,那坐在马背上挺拔如松的身姿。

跟关城内那座并肩王府门前立着的石像,跟王庭大殿里悬挂的那幅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年轻将领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当然知道「并肩王」是谁,那是北汉开国之初就与大汗刘必烈平起平坐的兄弟,是草原上无数歌谣里传唱的英雄,是教他们种麦子、建城池、通商路的恩人。

可那都是十多年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位并肩王早就回了南边,据说还在南边朝廷里做了大官,成了他们的敌人。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一个人,一匹马?

夏林在关门前勒住马,擡头望向墙头。他的目光平静带点倦意,就那么淡淡地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茫然、或激动的脸。

「开门。」他说。

年轻将领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神色。他拔出腰刀,指向夏林,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不准开!此人身份不明,擅闯关隘,给我拿下!」

然而,关墙上静悄悄的。

那些弓手举着弓,箭搭在弦上,却没人松开。士兵们握着刀枪,站在原地,眼神躲闪,不敢看夏林,也不敢看那年轻将领。几个老卒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去。

只有风穿过隘口的声音,呜鸣作响。

年轻将领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一个百夫长吼道:「你聋了吗?我让你拿下他!」

那百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看了看年轻将领,又看了看关下的夏林,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垂下了手里的刀。

「你们————」年轻将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围那些士兵:「你们要造反吗?!我是主将!我命令你们!」

「你不是主将。」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说话的是刚才那个抓住他胳膊的老将。

老将慢慢松开手,挺直了佝偻的背,走到墙垛边,目光越过垛口,落在夏林身上。他的眼神里有激动,有敬畏,有挣扎,最后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里的主将————」老将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并肩王面前,都得下马行礼。这是当年大汗与并肩王歃血为盟时立下的规矩,刻在祖庙的石碑上,草原上的鹰都认得。」

年轻将领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北汉兵强马壮,饮马河南岸就是他们垂涎已久的富庶中原,并肩王早就成了南边的官,成了敌人,谁还管那些旧规矩?

可眼前这景象,却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那点野心跟不甘浇了个透心凉。他环顾四周,那些士兵,那些军官,甚至是他自己的亲卫,此刻都低着头,避着他的自光。关墙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旗猎猎作响。

夏林在关下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动弹,也不恼。他伸手从裕裢里摸出个东西,擡手一抛。

那东西划了道弧线,越过关墙,正好落在墙头垛口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众人定睛看去,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铁令牌,上头阴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眼处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

「鹰符————」老将颤声吐出两个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鹰符,北汉开国时铸造的信物,一共三枚。

一枚在大汗刘必烈手里,一枚在左贤王手里,还有一枚,当年夏林回中原时留给刘必烈,说凭此符可调北汉所有兵马。后来刘必烈把这枚符送还夏林,说兄弟,这符你留着,哪天想回来了,这就是回家的路。

这枚符,已经二十多年没在草原上出现过了。很多人都以为它早就遗失,或者被南边朝廷收缴了。可如今,它就这么真实地躺在墙头垛口上,冷冰冰地昭示着它的权威。

年轻将领死死盯着那枚鹰符,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他猛地拔出刀,不是对着关下,而是指着那老将,嘶声吼道:「假的!那是假的!南边人诡计多端,伪造信物,意图乱我军心!给我放箭!放箭!」

他吼得声嘶力竭,额头青筋暴起。可关墙上,依旧没人动。

一个站在箭楼旁边的老弓手,默默地把弓背回了背上,然后摘下头上那顶破旧的皮帽,捧在手里。他面朝关下的夏林,深深弯下了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关墙上,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卒,那些脸上带着疤的旧部,一个接一个地摘帽,躬身。动作很慢,却很坚决。没有人说话,只有皮帽摩擦盔甲的声音,窸窸窣窣,连成一片。

年轻将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明白了,他不是输给那枚鹰符,是输给了这二十多年里,那个叫「夏林」的名字在草原上留下的痕迹。那些他以为早就被时间磨平的恩义跟敬畏,原来一直埋在这些人心里,像草籽埋在冻土下,只等春风一吹,便破土而出。

夏林在关下,静静看着墙头那些摘帽躬身的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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