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寒生宝粟,笔下春风

坊间的议论是其一,内阁大学士申时行的告诫也是其一,此时此刻所面临的这场政治投机,当然也不例外,仍是反应之一!

就像嘉靖皇帝大礼议一样,总会有文臣武将自然而然地靠拢皇帝的所思所想,灵活转变自己的立场,从中渔利。

平江伯陈王谟显然便是这样的投机分子!

漕运官兵牵扯进徐州一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与此同时,归因也很重要。

原本应该是他平江伯治军无方,管教不力,落个丢官罢职,回家闲住的下场。

但平江伯陈王谟不是个甘于做富家翁的人物。

历史上他便在提督漕运的任上,因为漕粮被官兵盗卖,谎报漂损,被贾三近弹劾得丢官罢职,但这厮立刻就通过小姨子李太后的关系,讨了个湖广总督的职司,仍旧身居高位。

正因陈王谟是个贪权恋位之人,所以为了避免皇帝将漕运官兵横生的乱象,归因到自己身上,竟胆大包天,揣度皇帝的倾向,将这口锅扔到了孝宗皇帝身上!

漕兵营商流毒近百年,牵扯进徐州一案,岂不是顺理成章?

咱们这些后人都是被前人给害了,无辜啊!

虽然手段有些可耻,但还真说进朱翊钧心坎里了。

陈王谟的归因,一点也不牵强。

正如其人所言,这个口子是谁开的,谁就该担骂名一总不能请庸俗辩证法出场,不抓主要矛盾地、抽象、静止、折中地从坏事里找出好的方面,甚至将其看作孝宗体恤漕兵的仁政德政吧?

当然。

心里是这样想的,朱翊钧却不能就这样说出来。

他看向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梁承学,征询道:「梁卿,平江伯所言,果有此事?」

被皇帝点到的梁承学,脸上爬满了乌云与晦气。

事当然是有这么个事,但是陈王谟这厮也是刻意挑挑拣拣,简直就是搬弄是非!

因为「土宜」这个说法并不是孝宗首创,而是在成化元年,漕运衙门就奏请过,免除「各处运粮旗军,附带土宜物货」的税收,虽然没能推行就是了。

弘治年间,朝臣以此为成例,奏请孝宗,在优容漕兵的前提下,明确土宜夹带的份额。

孝宗皇帝不过是被朝臣拿着这些故事诓骗了,误以为又是一例「祖宗成法」,才下令诏免运兵土宜二十石。

其实严格说起来,孝宗也是受害者,就这样被议成罪魁祸首,着实不太厚道。

但偏偏这话也不好拿出来解释,怎么说?

孝宗不是坏,只是蠢而已?

总不能说漕标放开私贸就是好,官兵营商做得就是对吧?

面对皇帝的提问,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梁承学万般无奈,只能支支吾吾:「回陛下的话,虽然确有其事,不过————

「不过,以当时之境况,此事亦是良策,额————」

「军饷靡费,不得不稍作妥协,那个————一阴一阳之谓道,不可偏执一端,需有————这个,这个持平之论,况且还能————还能提高兵卒待遇,从而激励士气,只是世殊时异————」

不能任由这些奸佞这样贬损孝宗。

孝宗是什么,事优容宽带士大夫的仁德典范,这要是被打成负面形象,以后谁是标杆,太祖么?

若是如此,将好不容易在朱家皇帝面前挣来的儒生尊严置于何地?将共与皇帝治天下的士大夫们置于何地?

奈何这事确实孝宗理亏,梁承学这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竟找补得口齿不清。

一旁同僚见其口舌打结,说不囫囵,也跟着团团转,恨不得立刻夺舍了这厮,用最清晰的言语把陈、侯二人不敬祖宗的言语顶回去。

侯世卿闻言,当即反唇相讥:「梁郎中,戚继光改制的京营珠玉在前,漕运官兵军饷再是靡费,走私也不是彼时唯一的法子吧。

「甚至从节省国库支出而言,也未必算得好出路吧?」

侯世卿心中冷笑,如果仅仅顺着「因为朝廷穷,负担不起漕兵的军饷,所以不得不让漕兵走私」这种说法推演,本质上不就陷入了「历史宿命论」和「事后合理化」的窠臼么?

但这显然不是唯一的出路。

甚至不说百年之后的影响,只说当时为国库节流的初衷,他侯世卿都觉得亏负责给漕兵发饷的常盈仓户部主事,当然有资格算这个帐。

现如今漕运官兵营商的状况,已然可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夹带私货、非法改装、超载的小把戏,可谓不值一哂,哪怕盗卖漕粮,以次充好,将好米卖掉,再买糟糠批湿米上纳,也都只是挣点辛苦钱。

真正猖獗的漕帮,已经彻底产业化、规模化。

漕运系统免税的特权,自然而然就开始对本该用来发放饷银的朝廷赋税,进行着疯狂的绞杀,装进自己的腰包。

彼辈勾结地方走私的棍徒游侠,收买河防、关卡,出动漕运免税船只,挂着大小黄旗的牌照,对违禁货物保驾护航—连人口生意都做!

一桩桩特大走私案就在侯世卿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却束手无策。

此外,真刀真枪在手,做生意的底气也不可同日而语。

漕运官兵们精挑细选赌场、青楼、药铺这些无本万利的买卖来做,别说竞争对手含泪交保护费的奇事了。

就连州府衙门以往趾高气扬的税官,见了彼辈都得绕道走。

也有头铁的税官捕快,大着胆子上门查帐收税,结果人畜无害的掌柜前脚点头哈腰,后脚就直接叫来一船全副武装的漕兵,将捕快税官们缴械、殴打甚至扣押。

生意讹诈、武装赖帐遍地都是,有时甚至会直接对抗兵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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