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幽期暂阻,月白风清

吹吹风感冒怎么了?

这叫名士风流!

魏大珰当然不懂名士风流,他只关心皇帝风寒这种事,会不会被太后、皇后、贵妃、政敌找麻烦。

「哎哟,万岁爷还是好生歇着吧!」

魏朝快步走到床榻近前,给皇帝掀开的被褥重新盖了回去。

他扶着皇帝躺坐回去,见医生收拾药箱要走,又赶忙出声叫住,面色不善道:「御医且慢,既然诊出风寒,如何不见开具药方?」

几名太医面面相觑。

还如何如何,你们内廷自己不知道么?

今上也不知是疑心重,还是讳疾忌医,可比穆宗难伺候多了。

每次给后妃诊断,皇帝都要把御医叫去,对病因、药理、药性刨根问底,动辄命太医院针对药方找患者对照试验,撰写报告。

大家被折腾烦了,干脆默契地能不开药的就不开药。

几名太医交换了一番眼色,推出一名老御医,出面解释道:「魏大珰有所不知,《内经》有云,是药三分毒。正所谓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

「病症只要好了九分,即便是无毒的药方,也要立刻停用,改为食补静养直痊愈。」

「如今陛下不过小恙,又兼体魄健壮、龙精虎猛,风寒难入腠理,自然不宜用药。」

「食养即可,食养即可。」

不管御医出于什么心态建议皇帝食补,反正这番有理有据,出自专业人士的话,立刻就说服了魏朝。

魏大珰长舒一口气,换上和气的脸色,客气请教道:「咱家不学无术,御医莫怪,不知风寒当食何种谷肉果菜?」

御医连道不敢。

一群人随即七嘴八舌,说了一堆牛肉、柑橘、白菜、萝卜之类的谷肉果菜,便匆匆离去。

「他们好像很怕朕。」

朱翊钧静静躺在床上,目光直直看着御医们逃也似的身影,突然感慨了一句。

魏朝送走了御医,转身端来托盘,呈上一杯温水,口中说着好话:「万岁爷是九五至尊,凡夫俗子见了,自然心怀畏惧。」

说着,便将热水奉上。

朱翊钧背靠在床榻上,伸手去接水杯,不经意问道:「那魏大伴怕朕吗?」

魏朝五指下意识紧了紧,杯中水纹丝不动,低声道:「奴婢不怕。」

朱翊钧浅呷了一口,尝到水温合适,便一饮而尽。

他将水杯放回托盘,追问道:「别人呢?别的内臣内卫怕吗?」

魏朝犹豫片刻,才道:「一般说,都不怕,也许个别————」

朱翊钧会意,意味难明点了点头,示意魏朝不必继续说下去。

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秉政日久,朕也开始不讨喜了。」

「申时行此去泗州,分明与朕同路,却说赶时间,非要走官道骑行。」

「这么冷的天,他要是真的骑马夜行,朕明天就把三娘子进贡的宝马赠他!」

从云梯关到扬州不算远。

水路沿运河从安东县到淮安,途径洪泽湖、高邮,差不多四百余里,申时行完全可以坐船到淮安,再分道去泗州。

谁知道这厮竟然说是赶时间,要走陆路连夜赶去泗州。

这番话魏朝只当是没听见,扭头朝太监宫女们使了使眼色。

后者默默点好蜡烛,鱼贯退了出去。

「申时行也就罢了,小媳妇似的,每回受气就躲着人走,好几次朕都见他眼神古怪,多半是在腹诽朕,朕都习惯了。」

也难怪历史上,于慎行偷偷写日记,传申阁老在早朝上受了同僚的气,偷偷躲在马车里抹眼泪的野史。

不管是有意编排,还是确有其事,总归性格如此。

皇帝还在自顾自感慨:「但邓以赞就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坏毛病,一开会就在朕很远的地方坐着。」

「河南的事,朕以前抓李幼滋和邓以赞,现在李幼滋回了部院,河南这两年再没有主动向朕汇报工作。」

「方才商议完河事,胡执礼、余有丁、傅希挚都私下找朕聊了聊,只有邓以赞敬而远之。」

「这可是朕点的第一批中书舍人————」

魏朝带着想听又不太敢听的复杂心态,听着皇帝感慨,暗道皇帝果真是身体抱恙,寻常哪里会说这些话?

他替皇帝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将托盘放回桌案。

「万岁爷,还是早些歇着吧。」

魏朝终于还是理智占据上风,结束了提心吊胆的窥听帝心:「万岁爷,大黄船途径淮安府大清口时,可否停靠稍许?」

「奴婢下船去买些萝卜,明儿个给陛下炖碗菜汤来。」

御医说的几样,白菜和牛肉船上自然备有,柑橘这个时节不当季,也就萝下需要下船采买一番了。

当然,也不耽搁赶路。

大清口是黄河与运河分道扬镳的水利枢纽,换句话说,黄运合流在清口结束,黄河往云梯关向东入海,运河则向南去往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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