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分流说。
简而言之,黄河水势拧成一股实在太猛了,怎么挡都挡不住,只能多挖几条支渠,将河道分流,以削弱水势。
宋濂也提出了具体的方案,就是将黄河水部分引入旧淮河,部分引入新济河,各分一半,则河之患可平矣。
申时行在一旁插嘴道:「所以是宋文宪身陷胡惟庸案,牵连了此议,直到刘大夏手中才发扬光大?」
不光是皇帝,他申时行也一度误以为分流说乃是刘大夏首倡。
世人皆以为如此,那只能是工部有意不提宋濂的缘故一政治人物被打倒了,其国策很难不受牵连,潘季驯再度摇了摇头:「不必等到刘时雍,早在景泰四年十月,武功伯便以分流说,开凿广济渠,引黄河水北流注入卫河。」
「只不过————只不过此议乃是景皇帝首肯,所以工部对此事一般避而不谈。」
跟宋濂差不多的原因,只不过这位要更敏感一些。
历史太近,骂几句徐有贞软豆干就罢了,却还不到评价代宗皇帝的时候一尤其是相对正面的功绩。
众人吹着咸咸的海风,踩着湿湿的砂砾,一路闲聊。
朱翊钧和申时行不约而同地点了点,恍然大悟:「这么说朕就明白了。」
「当年,刘大夏是在徐有贞开挖分水河分流黄河水势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采取了黄河南岸分流、北岸修筑大堤的治河方略。」
「将分流之说,全面应用于黄河的治理。」
相比于被隐去的两例,刘大夏的举措被世人大书特书,皇帝和申时行自然再熟悉不过。
弘治二年,黄河在河南境内大决,冲入张秋漕河,影响了运河,给朝廷急得通宵开会。
刘大夏与白昂便建言,既然黄河北流严重影响漕运,而南流却只淹死一点百姓,那就干脆对北面严防死守,修筑大坝,而南面就主动炸开河道,分水南下。
孝宗皇帝虽然以仁德著称,但在现实问题前还是很现实的,当即批示。
不管南流北流,不扰运河便是第一流!
随即刘大夏便在中牟决河出荥泽阳桥以达淮、决宿州古汴河以入泗、疏月河十余以泄水、决口西南而开越河,最终使黄河这一段支流入汴,汴入睢,睢入泗,泗入淮,以达海。
对此,申时行也从士人的角度补充道:「刘时雍回朝后,孝庙亲自在午门外相迎,盛赞刘时雍临事有为,制水弭患,保漕安民,忘身徇国。」
「国史有载,刘大夏分流后,黄河安宁数十载。」
「其功莫大焉,百姓和河臣岂能不感念?」
分流思想在治黄实践中能够延续,在于它能够保持漕运得以进行,保证大明王朝国家机器持续运转。
相比于潘季驯的合流说,人家分流说是有实打实的功勋的。
这样看来,也不怪人家朱衡跟傅希挚唱反调嘛!
这才是祖宗成法。
潘季驯闻言,皮笑肉不笑,在寒风中单独露出了右脸的后槽牙:「那是申阁老只知其然。」
「嘉靖六年,总河左都御史胡世宁便上奏世宗,称黄河分流以来,南分二道、东南一道、东分五道,齐入漕河,而会淮。」
「今诸道皆塞,散漫横流,惟沛县一道通畅!」
「申阁老,你道是为何?」
这话显然不需要申时行作答。
在潘季驯看来,刘大夏治理之后的黄河,其决溢泛滥问题,分明更加严重!
由于河道的输沙能力与流速有关(与流速的平方成正比),多开支流虽能分水势,但当黄河涨水处于冲刷阶段时,反而使泥沙滞留,河道淤塞。
正因如此,到了嘉靖六年的时候,黄河分出去的支流全部淤积堵塞,只剩下一道主流,还要过一遍徐州三洪的天堑。
没人想想为什么?
这果真是利国利民的工程?
潘季驯对内阁大学士没有基本的尊重,语气很差,申时行虽然养气功夫好,却也不想再接话。
片刻后,潘季驯许是后知后觉,主动放缓了语气,转头朝皇帝谏言:「陛下,当初臣在《恭诵纶音疏》中曾斗胆为世宗剖析河势。」
「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河饱则水溢!」
「陛下,黄河泥沙俱下,若不合势一股,藉助湍急水势,如何将无尽的泥沙冲入海中?」
「臣接手治理黄河乃是嘉靖四十四年,彼时亲眼所见。」
「南岸敝坏已极,河尽北徙,决沛之飞云桥,横截逆流,东行逾漕,入昭阳湖,泛滥而东,平地水丈余,散漫徐促沙河至二洪,浩渺无际。」
「如此分流之余毒,我朝只怕要用数百年来还!」
「若是再有反复————还请陛下明鉴!」
比起某些所谓的诤臣,潘季驯这一番话才真叫椎心泣血,忧心忧民。
傅希挚复起他认了,双方都不是什么争权夺利的人,怕就怕在这厮跟朱衡狼狈为奸,使得分流之说死灰复燃,反攻倒算!
他为什么跟朱衡不合?
嘉靖四十四年,黄河决河南,朱衡仍采取分流治河,开留城新河,潘季驯据理力争而不能。
越明年,分河淤。
隆庆元年,黄河决沛县,朱衡仍凿王家口导薛河入赤山湖,凿黄甫导沙河入独山湖,开支河者八,再谏不能。
隆庆三年,七条支河又淤。
潘季驯眼睁睁看着朱衡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南墙撞去,路线分歧到这个地步,能合得起来么?
正是这一次次步履勘察,见证了无数的教训,潘季驯才能不顾祖宗成法,铁口直断一黄河水势压根就不能分!
本以为中枢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才罢免了傅希挚,将自己复起。
没想到,这才七年过去,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皇帝开凿加河,将水势分了出去。
本是扫除余毒,步入正轨的大好时机,前有朱衡碍事,后有皇帝反复这句「再有反复」,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在骂。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潘季驯有潘季驯的感慨,申时行不好分辨对错,选择缄口不言,低头继续丈量着海滩造陆。
皇帝似乎有些想法,负手眺望着海面,一言不发。
三人一时幽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潘季驯渐生绝望,心灰意冷要下拜请罪之时。
皇帝终于开口了:「潘卿是对的。」
潘季驯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申时行默默翻转着步弓,留个耳朵在皇帝身上。
朱翊钧摇了摇头:「荧泽孙家渡支河,本是为黄河分流,但弘治二年疏浚后,当年便有淤塞。
」
「自弘治六年至嘉靖年间,孙家渡支河曾疏浚十余次之多,共花费公帑三百万缗,随开随淤,终未疏通,根本冲不走黄河的淤泥。」
「嘉靖十三年夏,黄河大涨,整条支河竟一淤而平!」
「朕去看过了,土壤凝实,板块团结,哪还有半点河道的模样。」
「黄河泥沙,恐怖如斯!」
正统至嘉靖年间的分流,不但没有使河患稍息,反而造成了此冲彼淤,「靡有定向」的局面,加重了黄河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