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立场远比对错重要

其中八万银,都是海商给的,目的不是万山私市,而是去岘港赚钱,这银子不收,海商们自己心里还会打鼓,剩余的四万两,来源就很杂了,驰道修缮、修桥补路、水利疏浚、垦荒等等。

而且杨俊民已经退赃赔赃了,这十二万银,他都没花多少出去。

杨俊民再拜,沉默了许久才说道:「罪臣的父亲,已经不忠了,罪臣再不忠,我们父子二人,岂不是成了杨廷和、杨慎父子?」

杨俊民的亲爹,吏部天官杨博,临死前,都对皇帝发出的不忠拷问,念念不忘。

朱翊钧这一刻也承认,当初自己有些年少轻狂,用力过猛了,整体而言,杨博功大于过,朝廷也给了谥号,盖棺定论。

要忠于皇帝,也要忠于自己的内心,对就是对的,错就是错的,他知道这些银子不该收,所以才会记下,皇帝要是宽宥了他,他就无法忠于自己的内心了。

「功名就不褫夺了。」朱翊钧站起来说道:「不准离京,就在官邸住着,明年赴任西域,将功补过。」

「罪臣惶恐。」杨俊民没有谢恩,而是以惶恐拒绝。

铁证如山、证据确凿,按照大明律、《纲宪事类》,他以都御史犯案,罪加三等,有赃从重论罪,最轻也该是褫夺功名,流放南洋,再重点,就该和父亲团聚了。

「还要朕再说一遍吗?」朱翊钧转头问道。

「臣叩谢陛下隆恩。」杨俊民不假思索谢恩,差不多得了,他的九族都是亲人,不是仇人,再顶撞下去,就是不忠了。

在忠于陛下的意志还是忠于自己灵性上,杨俊民最终选择了忠于陛下,忠于陛下就是忠。

朱翊钧甩了甩袖子,离开了镇抚司,回通和宫路上,他看着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低声说道:「李大伴,你说这维新都二十八年了,朕怎么还是无人可用?」

其实去西域做巡抚,最好的人选是侯于赵,但侯于赵走不开,朱翊钧已经摸了好几圈了,没有合适的人选,凉国公李成梁那个性格,派谁去,都得灰头土脸的回来。

「陛下这话说的,人才哪有够用的时候?」李佑恭低声回答道。

关于白银有个好玩的悖论,就是银子越多,银子越少,这个悖论,在人才领域也是适用的,人才的需求缺口在增大,因为人才多了,朝廷想做的事儿就多,摊子就铺的大,摊子越大,人才缺口就大,总是不够用。

杨俊民贪这么点,已经是可用循吏的范畴了,做人,不必惧怕被利用,没有用,才是最应该惧怕的。

朱翊钧回到了御书房后,开始了上磨,他拿起第一本奏疏,看完之后,神情复杂的说道:「朕这个皇帝当得,还得给大臣处理家务事不成?」

「陛下是天下君父,自然是要处置的。」李佑恭回了一句。

侯于赵身为大司徒,总管天下钱粮,他有个小孙子,今年才七岁,因为不好好吃饭,把碗给摔了,碗里还有二两米饭,儿子骂、儿媳哄,侯于赵发了很大的脾气,把这个小孙子,关在了门外一整夜。

已经九月,一场秋雨一场寒,那天晚上还下了雨,这小孙子就染了风寒,送到惠民药局的时候,险些没救过来。

御史言官说侯于赵在沽名钓誉,以名邀宠,二两米饭,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而朱翊钧非常了解侯于赵,真的非常至于。

浪费其他的东西,侯于赵不会发这么大的火儿,浪费粮食不行。

侯于赵在辽东垦荒的时候,饿过肚子,头三年,饿了足足三年,因为粮食不够,就要和百姓共度时艰,那三年,垦荒者一个月配粮为四十五斤生米,农户壮丁配给是三十五斤生米,而侯于赵作为官吏,他的配给是二十四斤生米。

当时的辽东可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牲畜,没有肉食,驰道也没修通,菜里没有一滴油,只有白菜梆子和白萝卜。

饿极了他就喝水,喝到浮肿的地步,身上一按都是浮肿的坑,到了第三年,他到了看着块树皮都想啃的地步。

三年积家有余年,垦荒三年后,粮食产量逐步增加,配给生米、豆变多,义勇团练开始组建,定期进山猎取山货,才算是有了点油水。

侯于赵的夫人走得早,他也没有续弦,儿子有些埋怨父亲,儿媳更是哭天抹泪,这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张诚,朕记得宫里有个缺了角的碗,赐给侯于赵,你去的时候,告诉侯于赵的儿子儿媳,这是太子敲坏的碗,皇后罚他抄了一千遍的悯农两首。」

「明白的告诉他们,再这么不依不饶的闹下去,轻饶不得,成何体统!」朱翊钧派的是家臣,给的是赏赐,让侯于赵的儿子儿媳,给皇帝一个面子。

继续这么闹下去,大司徒脸面无光,如果这儿子儿媳,不给这个薄面,那后面的事儿,自然有番子去做了。

太子朱常治小时候不好好吃饭,六岁的时候,还要人喂,不喂就闹,还有点挑食,筷子敲碗,敲坏了一个角,王夭灼立刻变成了猛虎,饱揍了一顿,罚他抄了一千遍古诗。

朱常鸿就从来没让王夭灼在这方面费过心。

李佑恭低声说道:「陛下,皇后妊娠在即。」

三十八岁是高龄产妇,解刳院大医官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不看了。」朱翊钧看着那些奏疏,他心不净,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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