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张居正那会儿致仕多年,他有点以己度人,觉得自己可以,认为申时行也可以那么做。
「但我赞成申时行的做法。」徐成楚十分郑重地说道:「在这天下,立场远比对错重要,立场对了,做的越多越对,立场错了,做的越多越错。」
徐成楚办了这么多年的反腐案,他逐渐发现,犹豫不决看立场,是快刀斩乱麻最快的那把刀。
反腐案往往牵连广众,稽查困难,而且一定会涉及权力寻租、权钱交易、拉帮结派、
培养个人势力,规模越大问题就越多,而且经常涉及到豢养亡命。
规模越大情况就越复杂,这案子就越难办。
徐成楚无数夜里自问,不是戚帅坐镇稽税院,不是陛下给他撑腰,他办不下去,一件案子他都办不下去,不是陆光祖不行,就是把整个内阁加上,都不行。
反贪其实就是镇反。
有人撑腰,案子可以办下去后,如何快速厘清局面就成了徐成楚的困扰,后来他从侯于赵那儿偷来了一个办法,立场先行,先断立场,再看对错。
具体到反贪这件事上,那就是先看忠不忠,忠于陛下,忠于朝廷,忠于大明,三十万银不算多;背叛陛下,三万银,都是天大的罪证。
「所以,杨俊民这十二万三千银算多吗?」朱常鸿低声问道。
徐成楚摇头说道:「多不多,陛下说了算。」
显而易见,在这个问题上,徐成楚在装糊涂,他不是什么太子的人,也不是四皇子的拥趸,他是狂热帝党。
他糊弄了朱常鸿,明确的讲,十二万银不算多,一个封疆大吏,四年捞这么点钱,不是贪婪无度,只是有些事儿,他必须要做。
也就是说,没必要揪着不放,揪着不放的结果就是,谁都不能做事。
温纯一直在咬侯于赵,文华殿吵了一架,就这么过去了,权当无事发生,只是为了咬一个阁臣树立禁奢是对的,御史会一视同仁的态度。
朱常鸿办案雷厉风行,抓捕势豪、乡绅、走狗一千三百余人,其中有一百七干人要押赴京城斩首示众,其余人和大小万山私市的俘虏一道,被流放绝洲的大铁岭卫、金池总督府。
九月初,徐成楚带领书吏从铁厂离开,抵达了广州府府衙。
「事情都办完了?」杨俊民等在巡抚衙门,见到了徐成楚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办案的过程。
徐成楚看着十分坦然的杨俊民,点头说道:「嗯,杨巡抚也该回京了。」
面对反腐司,有的人会选择对抗,有的人会选择杀人灭口、销毁罪证,有的人会歇斯底里,大声怒骂反腐司吏员,有的则是吓到腿软,连路都走不动,乃至于失禁,有的人则是像杨俊民这样,不做任何的抵抗,等待御史到达后,束手就擒。
「行,那就上路吧。」杨俊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坐了四年班的巡抚衙门,不胜唏嘘。
徐成楚问道:「巡抚不问问案子有多大?」
「不问了,愿赌服输。」杨俊民摆了摆手,跟着书吏、缇骑离开,这官场就是一道关一道关的过,某一道关过不去,就会是这等的下场,他的坦然,是愿赌服输。
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甘心,但再不甘心,这官也做到头了。
九月十五日,杨俊民和一众案犯,抵达了京师,他和那些将死之人不同,他被羁押在了镇抚司的牢房,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个单间,连笔墨纸砚都有,审讯也非常的客气,让他自行交代问题,缇骑自会对帐。
九月十七日,杨俊民交代清楚了自己所有的问题,他有个帐本,拿了多少钱,给了谁多少钱,一清二楚,免去了许多的啰嗦,每一笔银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八日清晨,朱翊钧坐着小火车抵达了镇抚司,提审了杨俊民。
「罪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杨俊民行了一个五拜三叩首的大礼,昨天缇骑带着他沐浴更衣,他就知道皇帝陛下要来。
朱翊钧一言不发,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杨俊民。
「罪臣惶恐。」杨俊民没有听到陛下的询问,只好再拜。
「杨俊民,你为何要写个帐本?跟朕赌气?」朱翊钧这才坐直了身子,问出了自己的问题,陈末和李佑恭没有一点奇怪,因为这个帐本,让陛下非常地被动。
皇帝有意宽宥杨俊民,那周良寅在山西做巡抚,也有贪腐,数额和杨俊民的类似,都不是很大,如果没有这个帐本,皇帝可以通过做帐,把这个数额降低到五万银以下,高高举起,下旨严办,而后过段时间,重新启用。
但这个帐本,挡住了皇帝的宽宥,帐册过于清晰,以至于只能公事公办了。
杨俊民很忠诚,这十二万银,朱翊钧认为收的非常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