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深沉黏稠,几乎要将整个汜水关吞噬。
凛冽的北风席卷而来,在关内胡乱地冲撞着,似乎是要将汜水关撕扯得四分五裂。
因为白天的躁动叛乱,如今汜水关内已经是全面戒严,道路巷子里见不到任何的人影。只有曹操一行顶着寒风前行。
狭窄的巷子形成了风哨效应,尖锐犹如鬼哭,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徘徊往来。
火把在风中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是被黑暗逼迫到了近前。
黑暗之中,蕴含着粘稠的血腥味,还有白日里面尚未散尽的恐慌与混乱气息,似乎有什么东西潜藏在阴影之下,释放着不祥,无声的狞笑。
曹操拖着脚步,缓缓而行。
在典韦和数十名亲卫寸步不离的严密护卫下,穿过街道,来到了天子刘协临时驻跸之处。
此地原本是关内一位颇有权势的豪强精心修建的宅邸,算是关内少数几处还算规整宽敞的建筑。如今被临时充作天子行在,外围增派了禁军把守,门楣上悬挂起了代表皇权的简单仪仗,但在周遭一片战争临近的肃杀与破败映衬下,反而有一种虚假的繁荣感。
曹操站在门前,望着代表天子的仪仗,以及在院落之中的灯火,又是面无表情地转眼看了看白日里面被烧黑了一截的围墙,然后便是昂然而入。
即便是精心布置,临时居所毕竟是临时的。
厅堂之内的摆设,多少是有些简单寒酸。
唯一还能算是有些皇家气概的,便是在厅堂之内两侧的青铜树灯,各插着两三根的牛油蜡烛,正在奋力燃烧,尽最大的努力在对抗黑暗。
刘协端坐在北面御座之上,人影被两侧的牛油蜡烛扯得稀烂。
看到曹操之后,刘协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曹操完成臣子觐见的礼仪,然后走程序平身赐座,而是在一种近乎于本能的驱动之下,直接开口问道,『丞相……一路辛苦……这骠骑军营中,现如今……究竟如何?』
刘协的声音,甚至因为本身的紧张,显得有些颤抖。
曹操闻言,并没有停止施礼,而是依旧做完了整套的礼仪,然后才缓缓地直起腰,望向御座之上,那个名为天子,实际上是傀儡的大汉皇帝。
这一整日的经历,如同潮水一般涌动上了曹操心头。
不是谁都能带着直面死亡的勇气,去闯龙潭虎穴的,尤其是让一个有了岁月的人,去承受那种心理压力……
在亲眼目睹骠骑军那精密,冷酷,可以说是令人窒息的战争机器,就在眼皮下面直接演练,将模拟的汜水关撕扯成为了碎片……
即便是『模拟』的,但是这种演练所带来的灵魂上的震撼,和真实作战相比也不会少多少。
还不仅仅只有这些,曹操还直面斐潜,亲耳听闻斐潜那般犹如剥皮见骨的言论,对于当下大汉颠覆性的理念,更是让曹操内心震撼不已,也真切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压力。
对付斐潜一个人,曹操咬着牙也能挺,可是真的要对抗斐潜挟裹而起的天下大势……
一种无力感便是不由而生。
在如此局面之下,曹操返回后,还要面对关内军心涣散、士族逃亡的烂摊子……
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如同沉重的铅块堵塞在曹操的胸口,挤压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刘协急切的询问,又加重了曹操心中的苦痛。
曹操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刘协,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一手塑造的皇帝,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大汉四百年基业飘摇将倾的最终剪影。
时间在令人难捱的寂静中流逝,久到刘协几乎要按捺不住胸腔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焦躁不安,准备再次开口催问的时候,曹操缓缓地开口说道,『陛下……圣体关乎社稷。若……若于此时,陛下有意离开此汜水险地,东行暂避,臣……虽处困境,或可抽调些许心腹死士,设法护送陛下悄然出关。』
此言一出,顿时就像是一盆混杂着的冰雪水,噗嗤一声就浇灭了刘协心中残存的那点虚弱的侥幸火苗。
那点微光瞬间湮灭,只留下刺骨的寒意。
刘协先是一愣,旋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混杂着长期积压的屈辱,以及对眼前绝境的恐惧的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