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是世界上最早形成『大一统』观念的国家,但是在这个『大一统』观念形成之后,并没有将其上升到信仰的高度,也就使得华夏普通民众的思想信仰演变,伴随着社会结构、政治变迁、经济形态及文化交流不断的波动,形成了一个多层次的,动态起伏不定的状态。
人类,需要『信仰』。
这种『信仰』,并非是限定于宗教,而是内心当中的一种力量,是精神世界的一种映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一种信仰。
在苦难中等待下一世,或者等待什么神选者降临,也是一种信仰。
先秦之前,大体上是自然崇拜与祖先信仰。
这主要是农耕文化的形成期,对于天、地、山川、河流等自然力量的祭祀,出于集体力量,也就是宗族体系共同抵御外来风险的需要,加上对于生产生活技术低下无法解释某些自然现象所产生的神灵鬼怪的信仰。
直至秦汉之时,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孝道、仁义等伦理渐入民间,但是知识普及依旧主要停留在上层机构,于是道教佛教粉墨登场,填补空缺。
五胡乱华后,百姓民众在苦痛寻求大一统,政治架构也需要大一统作为意识基础,于是儒家伦理开始下沉,和道教佛教争夺地盘,社会的动荡催生出各种超脱苦痛的精神安慰剂。
可即便是如此,大一统依旧是一个『隐藏』选项,而不是公众信仰。
斐潜现在想要将这个选项从隐藏子目录里面提出来,摆到根目录之下……
依旧是一个选项,但是不再隐藏了,甚至要摆在『忠孝仁义』等其他目录前面!
『夫三代垂象,五岳列疆。天命攸归,乃宅中而驭四方;地舆既载,必合异以为同光。予观八极纷纶,非一统无以镇坤舆;兆民星散,非皇极孰能定玄黄?此乃大一统也!』
斐潜站起身来,振臂而向苍穹,『鸿蒙肇判,九域龙骧。神农尝草而列州,轩辕制器以划疆。星分箕尾,犹存阙庭之礼;地隔荆扬,未改冠冕之章。于是周鼎迁洛,禹迹流光。诸侯执帛而朝北斗,百越椎髻以奉玄黄。此非天工之默运,实乃人心之所望!』
『释菜尊师,邹鲁之风吹草野;鸣桴警夜,陇西烽火照咸阳。管仲铸币,齐纨遍市;范雎献策,秦篆成行。皆所以破藩篱之屏障,树经纬之纲常。若乃时逢板荡,运值艰屯,必现长城巍峨,挽天河以涤风霜。总以炎黄为血脉,不以割据自雄王。旌旗蔽日而巡幽蓟,楼船乘潮而抚闽越。昆明池底滇王印纹见,疏勒城头汉家节钺扬。张骞槎通银汉,蒲萄新栽;冯唐杖指祁连,匈奴喋血。遂使葱岭驼铃,皆颂长安夜未央,扶桑舟客,求问雒阳岁月长!』
斐潜转过身来,看着曹操,重复说道:『华夏一统,方为华夏;一统华夏,可统万邦!』
曹操盯着斐潜,默然许久。
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眼眸之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
最终,曹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然天下事,知易行难。纸上谈兵,纵论古今利弊,谁人不能?然身处其间,权衡利弊,步步荆棘!子渊今日所行之策,所言之道,看似为民请命,立意高远。然操之过急,变革过剧,刀锋所向,直指千年积习,豪强命脉!』
曹操沉声说道,『此乃天翻地覆也!操敢以所见所历断言,纵使汝仗此强军,一时慑服四海,得势于天下,然如此行事,触动利益之深之广,亘古未有!天下……必生大乱!非为外患,乃起萧墙之内!届时烽烟再起,血流成河,恐更甚于当下!此绝非操诅咒,实事理之必然!』
斐潜点了点头,再次重复,『故需「大一统」!』
『什么?』曹操皱眉。
斐潜笑了起来,那笑容自信而坦然,『孟德兄,某以为恰恰相反……不破不立,大破大立。旧弊积重难返,唯有彻底廓清,方能天下大定,而非苟安一时。乱是刮骨疗毒之痛,除去邪毒,方可一统。某与麾下兵卒百姓,愿担此责,肯承此痛!』
理念的根本分歧,在此显露无遗。
曹操倾向于在旧框架内修补改良,维持平衡。
尽管他自己也常打破平衡……
斐潜则主张打破旧框架,重建新秩序。
重建以大一统为核心思想的新格局。
曹操见在此问题上无法说服斐潜,也无法在对方罗列的事实面前有效驳斥,便转了话题,问出了他最想要探知的核心问题……
『善!即便子渊有经天纬地之志,有重整乾坤之力……那么……』曹操目光灼灼地盯着斐潜,『天子!汝欲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直指权力传承与政治合法性的核心。
斐潜闻言,笑容微敛,却无慌张,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操一眼,缓缓道:『董仲舒不是早已说过了么?天子……受命于天。』
曹操初时疑惑,旋即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汝……汝竟敢……此乃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