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曹操如此,斐潜举起茶碗示意了一下。
曹操看了一眼茶碗,最开始似乎略有些犹豫,但是很快就径直端起,像是喝药一样直接喝干了,还向斐潜晃了晃茶碗底。
斐潜哑然失笑,当作没看懂曹操的意思,也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道:『其四么……孟德兄试图改革赋税……』
曹操摆摆手,『直言其弊可也!』
斐潜点了点头,继续有条不紊地陈述,『兄改汉代口赋算赋等人头税为户调制,田租亩税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此乃简化税目,减轻农户对钱币之依赖,初衷颇善也。』
虽然曹操表面上说让斐潜直接说弊端,但是听了斐潜如此评价,说他赋税改革是较为贴合实际,相对成功的举措,心中不由得略感舒畅。
这可是来自于对手的称赞!
尤其是这般强横的对手的称赞……
赋税问题,永远都是大一统王朝不得不面对的痛!
大汉因为战乱,导致各地或多或少的都有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的问题,所以原有的以人口和土地为基础的赋税制度也就难以执行。
虽然之前的赋税也不怎么样……
曹操需要稳定的物资供应军队和政权运作,所以将户调制度以实物直接征收,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了货币经济紊乱的影响。
同时也在尽可能的减少了斐潜钱币制度的侵袭……
先有董卓恶钱,导致经济货币体制溃口,后有地方私铸钱币,通货膨胀无法控制,在很多地方,民间退回了以物易物的状态。
因此户调制放弃货币税,直接征收实物,也是曹操对货币失效的务实应对。
实物税制减少了货币流通环节,也压缩了士族豪强通过金融手段获利的空间。
另外曹操在兖州,豫州,冀州等地推行的新赋税,同时也配套一个『检括户籍』的政策,旨在清查户口,削弱豪强对劳动力的控制,将赋税负担更公平地分摊,但是显然效果并不理想。
斐潜也不避讳曹操在赋税改革之上这种进步,但是同样也指出了曹操在户调制上的不足……
『天下百姓,地处不一,山川河流,各有不同,岂能户户耕种,家家有粟可税?又岂能户户养蚕织机,产出绢绵?无田之佃户,流亡归附之民,城市手工业者,其税从何而出?便需变卖其他劳动所得,或借贷铜钱,前往市场购买绢绵方以完税。其中自有豪商盘剥,吏役勒索,层层加码,所费岂止税赋本身一倍?孟德兄此制,虽初期稳固了官府实物收入,但于底层民户,未必是福,反是加重其负也。』
曹操呼吸略显粗重。
赋税之弊,涉及基层执行,他岂能全然不知?
原本曹操认为,任何制度皆有弊端,所以在稳定税源,保障朝廷运转的大前提下,些许基层弊端似乎是他可以容忍的损耗……
或者反正是让底层民众百姓再忍一忍么……
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具象地被斐潜指出来,并且明确了这些弊端最终是落在了百姓民众的头上巨大负担,使得更多贫困民户因为户调制而破产,曹操不免也有些心中烦闷。
然而这还没有完……
『其五,』斐潜终于是将一只手所有的手指张开了,还晃了晃,『孟德兄个人俭朴,以身作则,倡薄葬,反奢靡,为天下表率,潜亦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