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颜人都傻了。
其余人也傻了。
朱翊钧亦不例外。
什么叫朝廷发行的银券不是朝廷的财富,而是朝廷的负债?
朱翊钧只觉这句每个字都听得懂的汉话,组在一起就成了……外语。
费解之余,又极端愤懑。
他咬着牙,克制着愤懑:「麻烦先生翻译翻译什么叫负债?」
「负债就是负债啊。」李青诧异,「你不懂什么是负债吗?」
朱翊钧气得发抖,再次道:「麻烦先生翻译翻译!」
他是有理由愤怒的,费了这么大劲,搞这么大阵仗,结果……竟是这么个结果。
他不能接受,他无法接受。
不只是他,一众大员也觉得永青侯这是在脱裤子放屁,既如此,还开什么商业大会,还发行什么银券。
只有张学颜蹙眉沉思……
就在李青被朱翊钧惹恼火了,正欲爆发之际
张学颜不太自信地开口了:「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李青一怔,也顾不上发火了,连忙鼓励道:「你说说看。」
「银券是钱,银券不是朝廷的钱,银券也不能说是朝廷的负债,朝廷不花就不是债,朝廷花了就是债了。」
张学颜缓缓说道,「它就像借条,是借钱的凭证。」
李青长长松了口气,叹道:「不容易啊,总算是有人搞懂了,理顺了……这才是『五个橘子』的最正确、最准确的理解!」
一众大员也有些懂了,再联想到永青侯提出的『看物价』『不能步宝钞后尘』『哪怕因突况,朝廷不得不增发银券,物价涨幅也只会润物细无声』之语,逐渐也搞懂了,理顺了。
一切的不合理,前后的矛盾,一个『债』字,给完美解决了。
大明宝钞何以在短短几年内,就开始大幅贬值?
何以历经洪武、永乐两朝之后,其购买力己至惨不忍睹境地?
何以险些被踢出货币体系?
其原因只有一个,那爷俩把印出的宝钞当做钱了,将印钞这个动作当成了点石成金,只要印,就是钱。
可结果呢?
后继之君还不是要老老实实地擦屁股?
事实证明,出来混,最终还是要还的……
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而永青侯那般努力的救宝钞,却还是没能救回来,就是因为『还』的太晚了,亦或说,窟窿太大了,最终也只是救回了其货币属性,却没救回其购买力……
想通了这一点,君臣对『银券不是钱,是债』的言论,不再那般排斥,甚至勉强能够接受了。
虽然这等于朝廷自己给自己套了层枷锁,但朝廷不自我约束的后果……太祖成祖父子俩,己经给后世人生动地上了一课了。
还有,如果再发行的银券也步了宝钞后尘,那么不仅是银券,就连宝钞也会被唾弃,甚至连铜钱都会受到影响,百姓将会对朝廷彻底失去信任,而朝廷也将彻底失去铸币权。
而一旦百姓只认白银,那将会造成整个大明都难以承受的后果……
「呵,原来是这么个负债啊,呵呵……是这么个负债啊……」
朱翊钧缓缓笑了,起初还有些不忿,再见李青,火气又上来了,随即转为心悦诚服。
张居正缓缓道:「侯爷当真奇思妙想,不过如此一来,朝廷财政将会永远处于赤字。」
「是啊。」张学颜苦笑道,「永远还不清,也不能还清,债清了,财富价值也就没了。」
张西维欲言又止,还是说道:「如果发生挤兑呢?」
李青笑而不语。
张学颜解释道:「这种情况不能说完全没可能,却也几乎不可能,银券对朝廷来说是债,对百姓来说是钱,没有人会把钱全部花销掉,就算有也只是极少数人,纵是大奸大恶之辈,也都会为子孙长远计呢。」
顿了顿,「当然,如果朝廷毫无节制地举债,的确会造成灾难,可既然银券不是财富,是负债,朝廷便不会这样做,除非……后继之君全都是昏君,后继之臣全都是奸臣,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
李青这才接言道:「还有一种情况,也会造成灾难性后果——朝廷发行银券不为发展,只为享受。」
朱翊钧苦笑点头:「就如赊吃赊喝,嘛事不干的懒汉,早晚要面临赊无可赊、债主索债的困局。而朝廷的债主是万万生民,债主都来上门索债……那就是国将不国,改朝换代了。」
「这样也好,一开始就让『它』知道做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会有什么后果,『它』也就不敢那样做了,至少『它』不敢那么肆无忌惮,至少『它』要做的时候,会有很多反对的『念头』滋生出来,进而影响『它』的决策……」
朱翊钧长叹一声,继而微笑道:「朕觉得如此很好,卿等以为如何?」
「臣附议……!」
众大员齐齐附和。
这一刻,他们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舒服,很愉悦,好似灵魂升华了一般……
就连因此次改革损失最大的张西维,也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只是,他们却搞不懂为何如此。
李青知道。
是因为他们做了一件符合内心深处价值观的大事。
是因为他们真正意义上践行了圣人思想。
是因为他们真正意义上对得起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
不含杂质……
为国!为民!
同时,他们与『它』羁绊更深了,也更爱『它』了,想到未来可期的『它』,自然会涌现出由衷的喜悦。
李青也是愉悦的,愉悦更甚。
因为又多了一些如他一样的人。
可能这些人对『它』的爱,只有这一刻是这么的炙热,之后会消退一大部分,可至少还能保留一小部分……
可即便如此,李青也还是由衷地愉悦。
最起码,这一刻的炙热是真的,最起码消退之后,也比之前要炽烈……
李青温和笑道:「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就将它列为大明律中,列为祖宗家法,无论后继之君,还是后继之臣,都不能违逆。如何?」
「永青侯高见……!」
李青歪头看向朱翊钧,问:「你呢?」
朱翊钧呵呵笑道:「我也说永青侯高见!」
李青怔了一怔,缓缓笑了。
一众大员也缓缓笑了,不是讨好,不是献媚,只是因愉悦而笑。
君与臣、李青与官,似乎从没有这么和谐过……
没有明争暗斗,没有阴谋阳谋,没有猜忌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