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摇摇头,然后补了一句:「反正不可能是因为喜欢您的小说,他对文学毫无兴趣。」
莱昂纳尔被逗笑了:「他说想在夏威夷建发电厂,让这里家家户户都用上电」
孙文听了,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
「他之前跟我提过。」孙文说,「他觉得有了电,夏威夷就能发展起来。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怎么说?」
孙文转过身,面朝大海。此时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的红变成了紫,又变成深蓝。
远处港口的方向,几盏煤气灯亮了起来。
「您知道夏威夷真正的主人是谁吗?」孙文问。
莱昂纳尔没回答,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国王,不是当地人,也不是我们这些华人。」孙文伸手指向东北方,「是美国人。」
「您看看那边。」他又指着港口的方向,「那些大船,装糖的,装菠萝的,大部分都是美国人的。
科哈拉那边,有个叫克劳·斯普雷克尔斯的美国人,一个人就占了九千英亩地,年产几百吨糖。
利胡埃种植园更厉害,三万亩地,全是租的,但跟买的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莱昂纳尔:「这还只是种地的。银行呢?保险呢?船运呢?
全是美国人的。
八十个最有钱的美国种植园主,就占了夏威夷一半的土地。」
莱昂纳尔听着,心里暗暗吃惊。不是因为孙文说的这些数字,而是因为说话的人。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对夏威夷的经济格局了解得这么清楚,不是躲在书斋里能练出来的。
孙文继续说:「哥哥在茂宜岛上有几千英亩地,人家叫他茂宜王」。但那些地不是他的。
要么是租的,要么是和当地人合伙的。哪天美国人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收回去。」
他指了指脚下的阳台:「就像那些印第安人。他们的地比哥哥多一百倍,一千倍,又怎么样?
美国人想要,随便制定一个政策,就合法」地拿走了。拿不走的话就杀,杀光了就占了。」
莱昂纳尔看着孙文,没有说话。
孙文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哥哥想在夏威夷建发电厂,当然好。但那些美国人会让他干吗?
电力不是种甘蔗,它会和煤气一样重要。美国人连种地都要垄断,怎么可能把电交到华人手里?」
就算他真的建起来了,美国人也会抢走。用暴力,用法律,用什么都行。反正这是他们的强项。」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得有道理。
孙文的声音轻了一些:「在我看来,哥哥在茂宜岛上的那些农场,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保留地。」
莱昂纳尔听到这话,不由得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年轻人。
十九岁。这个年纪的法国年轻人还在学校谈恋爱,或者在小报上写些风花雪月的诗。
而这个中国少年,已经在思考资本、殖民和民族命运这样的事了。
他的见识和谈吐,已经远远超过了莱昂纳尔认识的大部分法国年轻人。
「你说得很好。」莱昂纳尔说,「这些是你自己想到的?」
孙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崇拜:「这都是因为您的启发。」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我的启发?」
「《Pi》。」孙文的语气很虔诚,「我刚刚说,我读它读了整整三遍。这是真的,不是恭维您。」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像是在回忆书里的内容。
「————皮埃尔第二天再去医院,Pi已经不在了。护士说Pi被美国人带走了,说他是美国人的财产。」
他转过头看着莱昂纳尔:「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当成财产带走了。这就是弱者的命运。」
「后来您在报纸上搞征文,结果所有人都写温情脉脉的东西,没一个人敢写真相。
直到木樨草号」的事被报导出来,大家才知道,救生艇上真的会吃人。美国人就会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