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人笑着摇了摇头。
这掌柜的目光稍稍暗淡,一下有了泪水,抹了抹脸,道:
“不容易…都不容易,族弟有所不知,我膝下那两个儿子,你也是见过他们的,天赋都不错,可通通倒在了这一道坎上。”
他泣道:
“祖先那般大的家业,筑基足足有一掌之数,客卿众多,甚至还有闭关求紫府的老祖,一夕灭族,逃到了这外海来…本松了口气,以为…至少能先出个筑基,稳住家业…”
他的脸庞很是沧桑,长叹道:
“如今兄弟子弟一一陨落,才知道先辈的不容易,礼哥儿,我实在不明白,当年在族里听着筑基很是寻常,说句不尊重的,那时还私下议论过适桢长老天赋不佳,靠一些资粮才上去…”
“可我们这些人,按道理,我韩玄天赋要比曾经的长辈们好,如今却够也够不着了,一道仙基,竟难如登天!”
韩礼一阵缄默,终于道:
“世事莫过于此,起势难如登天,一步一阶,筚路蓝缕,百年而不得,后辈继承了那样大的家业,俯身下望,觉得不过如此,自以为如今世代修行,天赋远胜前人,更加轻易,可到坠亡时,不过瞬息而已…”
他低声道:
“这不是兄长的错,兄长的天赋不比我低,可没有资粮,没有倚靠,混迹于这小小的阁楼之间,今日挣了一口饭吃,已经能称得上幸运,谁知道明日斗法又会伤了哪条根基?就算是顶天的人才,又有多少修行的时间,多少施展的能力呢?”
“这才是为什么我要走回去,回到海内去。”
他捧住族兄的手,轻声道:
“兄长,我得神通了!”
这掌柜猛然擡起头来,看见眼前的人微微一笑,只觉一股温热涌上躯体,在岛上打拚的种种沉屙旧疾一瞬间消失于躯体,这中年人看上去年轻了十岁,却淌出两行泪来,道:
“神通…”
他欣喜若狂,吐出一口淤血,呆呆的在阁楼中坐了大半个时辰,这才聚焦了神色,突然道:
“当年我与你从海上过,见了紫府捉妖…你说【大神通者,莫过于此】,从此有外出闯荡之心,原来…印证在今日。”
韩礼长叹一声,道:
“我当年从海上逃出去,也得过一些机缘…是一位不知名的真人,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人物了,道号为【谷风】,得了他的好宝贝,我又修行木德,以木壮火,宝贝用了几年,越发厉害,屡屡化解危机,只是…至今也没找到什么道统踪迹,自不必提了。”
两人一阵唏嘘,韩礼便道:
“族中在这岛…过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们?”
“倒也过得去…”
韩玄摇头道:
“吴氏知道你在外,又不知道何时得了闲言碎语,听说你在海内行走,我们韩家如今人丁稀薄,又没有产业可以,自不为难。”
他顿了顿,道:
“只是…听说吴氏前几日拿了一些宝贝,收买了岛上好些人,有些风声过来,说是得了什么紫府的关注…”
“竟有此事!”
这真人立刻擡头,摸了摸下巴,道:
“还请兄长收拾细软,我等立刻就走!”
“啊?”
韩玄身躯一震,一时间竟然听得不是很懂,喃喃道:
“这就…走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真人面不改色,侃侃而谈:
“小弟我能在那海内七进七出,凭的就是一个躲!有几次都是我谨慎才能逃过一劫,还得了些好处,我见过那昭景真人与和尚斗法,如果不是我拒绝了那白寅子的邀约,我早就在那儿被和尚逮住了,还有…当年那个姓林的席卷四方,又要会什么英杰,我只当听不见。”
“这不,当年露面的一个个都被真人抓走了,不知道是炼成了丹,还是真收成了弟子,有个很厉害,进了金一道统,转眼就死在了洞天,而最猖狂的那个,如今连个消息都没有!多半是死透了。”
他低声道:
“如今天下大乱,什么吴家不吴家的,背后指不定牵着什么人,何必和他掺和?我带兄长远去,找个自己的清静地界,要什么没有?”
韩玄思量再三,忍不住点点头,道:
“有道理!”
他这才唤了伙计,却发觉眼前的真人面色一变,提起自己的衣领,想要踏出一步,又似乎受到了什么预警,猛然间又驻足。
韩礼缓缓吐出口气来,面色如常,道:
“族兄先在此地等我。”
他转过身来,在对方担忧的目光中缓步而下,推门而出,门前人流不止,熙熙攘攘,这阁前正负手站着一少年。
此人负刀披甲,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容貌极俊,面上金光闪闪,以至于有些妖邪之气。
一双眸子流转金铁之色,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这样无声的站在人群里,任由周边的身影穿梭而过,却没有一人碰得到他,更没有人能察觉到他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