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同学默默在每个人额头上进行标注。
孟君侯眼眉微沉,知道今天得有个决断。
如今组内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负隅顽抗。
“孟大少,你的经济报告似乎还没有交吧?”
宋许青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道:“你应该不是要检举陆组长吧?”
孟君侯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他很久之前与宋许青就不对付,两人同属天侯派青年才俊,本来就存在竞争关系。
陆昭的出现曾让两人同仇敌忾,但后来因为对方不计前嫌,他们脆弱的联盟早已破裂。
为此,孟君侯就阴阳怪气过宋许青。
“孟哥又不傻。”
齐远志开口解围道:“之前陆哥让我去收意见书经济部分内容,孟哥给了我厚厚的一叠,一看就很认真。”
孟君侯神情缓和,看向齐远志顺眼了许多。
这个渤东来的乡巴佬,其实挺聪明的。
一炷香后,陆昭从宿舍折返回来,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递交给黎东雪。
“小雪,你帮我去复印一下。”
“好。”
黎东雪接过文件,起身离开会议室。
陆昭落座,首先看向了孟君侯,询问道:“孟同志之前写的建议我看了,也采纳了一部分,写进了意见书当中,待会儿需要你检查一下,有没有偏颇的地方。”
孟君侯眉目缓和,点头道:“我相信陆昭同志的能力。”
这不是屈服,而是陆昭先服软,自己只是不想当破坏团结的人。
片刻之后,黎东雪带着复印好的文件回来。
她将文件放到桌上,齐远志自觉起身,拿起文件分发众人。
孟君侯拿到文件,看到了意见书的标题。
《关于构建多民族团结特区意见书》
黎东雪和齐远志二人神情严肃,实则都不太能看懂。
一个是职业军人,政治工作方面的培养也多是涉及部队建设。
意见书属于民政,不在她专业范围。
一个是渤东街溜子,从小到大就没正经学习过。
齐少帅的文化水平属于是焚书坑儒级别的。
孟君侯与宋许青才是真正能提意见的人。
二人翻看第一页纲要,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大致内容不难理解,陆昭要在特区给予邦民合法地位。
这一点许多人都有写入,作为一个重要变革方向。
原因无他,响应这两年来武德殿对于华夷之别的态度。
中枢都在从制度角度废除华夷之别,那么特区自然要快速响应。
但他们是重要方向,陆昭是核心。
一切社会建设都围绕着它。
这才是令他们惊讶的主要原因,论述如何建设一个不存在邦民与华民区别的社会。
在他们看来这非常困难,也可能吃力不讨好。
联邦收复交州,最重要的是获得更多耕地,更多自然资源,更多生存空间。
所以无论是孟君侯,还是其他的意见书纲要都围绕如何开源,为联邦注入新的活力。
解决华夷矛盾也是重点,却不能成为核心。
‘他在南海联合组工作期间,就有类似倾向,倒也不奇怪。’
孟君侯压下心中疑惑,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就是从经济、治安、社会治理、发展前景、城市建设等多个维度,进行了大方向上的规划。
这些又都是围绕如何构建平等社会进行的。
陆昭甚至专门写了内宣策略,他要宣传邦民建设交州,为联邦生产粮食,乃至参与边防事务。
用发展对抗匮乏生存环境下的根本矛盾,用阶级叙事取代民族矛盾。
承认历史遗留问题的复杂性,反对极端化路线,主张将发展经济与解决民族矛盾相结合的路线。
花费半小时,他们看完了意见书草案。
宋许青与孟君侯都陷入了沉默。
这份意见书的主旨令人担忧,除此之外都很完善。
进修班考核的意见书,一大特点是不需要考虑联邦部门意见。
其中涉及许多问题,如改革的深度、责任的边界、资金来源、上级意见等等。
只有解决这些问题,才轮到具体方案实施。
否则,就算写得天花乱坠,那也没有用。
改革从来都不是比谁更好,而是比谁调动的资源更多。
进修班期末考核摒除了一切外在因素,只考验他们制定政策的能力。
陆昭语气诚恳道:“我能够接受听到不同意见,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
宋许青犹豫片刻,道:“陆组长这份意见书挺好的。”
虽然有许多意见,但她不想节外生枝。
如果到时候搞砸了,第一责任人也是陆昭。自己可以通过关系,继续留在进修班。
反之,她也不会得罪陆昭。
陆昭看向孟君侯。
后者稍作沉吟,似下定决心要当诤臣一般:“我觉得你的这个核心过于冒进,虽然如今武德殿已经在系统性消除华夷之别的诸多法律法规,但这个事情依旧存在许多困难。”
“比如?”
陆昭询问。
孟君侯回答道:“如今的邦民,有一半以上是不懂雅语的,他们的教化问题你能够承担吗?我的意见是采取类土司制度,让邦民管理邦民,我们只管发展。”
华民是地理身份概念,邦民则是一个粗略的政治概念,其内部成分极其复杂。
他们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民众,更多时候扮演着暴民的角色。在孟君侯看来,这些人不具备作为人的权力。
就算要讲平等,那也应该是先赋予懂雅语,处于儒家文化圈范围的外民。
“教化也是发展之一。”陆昭摇头道:“如果能让大多数邦民学习雅语,可以有效降低治理成本。”
孟君侯反驳道:“在你降低成本之前,高昂的统治成本就会让你寸步难行。你方案就算写得天花乱坠,也要考虑可行性,且不说别的,你这个内宣能通过审查吗?”
陆昭回答道:“解决华夷问题已经是联邦国策之一。”
孟君侯依旧坚决反对:“能够对华夷之别做出解释的,只有天侯一人,而不是我们,你难道能代表王天侯吗?”
两人四目相对,对抗情绪激烈。
齐远志暗叹:‘这姓孟的还真是硬骨头,三番两次与陆昭作对,真不怕被整治吗?还是说,苏老师给了他底气?’
宋许青一副看戏的姿态。
她毫不意外两人会起冲突,且不说陆昭性格,孟君侯这个人当领导者习惯了,不可能轻易被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