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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斜阳与酒,老友与狗
日头沉下去半边,剩下半边红彤彤地挂在天边,一片一片地连过去,从金黄到橘红再到暗紫,最后融进青灰色的天际里。
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带着刚冒头的草芽气味,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湿润润凉飕飕,倒是叫人舒服。
夏林靠在虎皮椅里,左手吊在胸前,夹板绑得很结实,手指头露在外面,肿得发亮。
他歪着身子,右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虎毛。
刘必烈坐在旁边,手里拎着个铜酒壶,壶嘴对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他也不擦,任由它滴在狼皮袍子上。
喝完了,他把酒壶递过去。
夏林没接,眼睛还望着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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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必烈也不催,就把酒壶搁在两人中间的椅面上。虎皮椅宽大,但两个男人坐着肩膀还是挨着,有点挤,身上的袍子一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广场上的人早散了,酒宴撤了,烤羊的架子搬走了,只留下些零星的骨头渣子,几只野狗在远处试探着靠近,被侍卫低声喝退。
空荡荡的石板地上,只有斜长的影子和逐渐浓起来的暮色。
几个老部落首领走的时候,远远朝这边行了个礼,刘必烈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左贤王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盯着夏林的背影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踩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远处台阶下持戟肃立的侍卫,像木头桩子似的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刘必烈开口,酒喝多了嗓子有些哑。
「看太阳。」夏林说:「草原上的太阳,落下去的样子跟南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南边的太阳落得黏糊,像是舍不得走,磨磨蹭蹭的,把山啊水啊都染一层金粉,看着富贵,其实有点小家子气。」夏林眯起眼:「草原上的太阳落得痛快,说下去就下去,干脆利落,像刀切下去的。天一下子黑了,星星一下子就冒出来,一点不跟你啰嗦。」
刘必烈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看。」
他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
夏林侧过头看他。
刘必烈咳完了,抹了把嘴,仰头靠进椅背,喉结上下滚动。
「老刘。」夏林忽然叫他。
「嗯?
「」
「你这大汗,当得累不累?」
刘必烈没马上回答,他盯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看了很久,久到那抹红都褪成了灰蓝。
「累。」他说,只是一个字,但沉甸甸的。
夏林没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比当年跟你一块打天下的时候累。」刘必烈继续道,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一般:「那时候多简单,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刀砍过去,活下来就赢了。现在呢?敌人坐在你下首喝酒,朋友在背后琢磨着捅你刀子。儿子盯着你的位置,兄弟算计着你的兵马。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堆烂事,草原上的草哪片该分给哪个部落,南边的商路该让谁去走,东边的林子打了猎物该怎么分————屁大点事都能吵翻天。」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有时候我做梦,还梦到咱俩第一次见面。你骑着一匹瘦马,穿着件破袍子,站在阴山脚下跟我说,要一起干件大事。那时候你眼睛里冒着光,我眼睛里也冒着光。现在呢?我眼里大概只剩下血丝了。」
夏林听着,手指在虎皮上轻轻划著名,好大一片都叫他拔秃了。
「你不是干成了么?」夏林突然接嘴道:「北汉立国,城池盖起来了,商路通了,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草原上多少年没饿死过人了?这都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刘必烈点头,语气却没什么得意:「可也就干了这些。皮是汉学的皮,请了南边的先生,教孩子念书,学了礼仪,建了衙门,定了律法。可骨子里呢?骨子里还是草莽那一套。部落首领们嘴上喊大汗万岁,心里惦记着自己那点牛羊草场。年轻人学了几个字,就觉得自己能耐了,看不起放羊的老子,可你真让他去管个县,他连帐都算不明白。」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夏林:「兄弟,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北汉立国短,根基浅。不比南边,你们哪怕倒了,底子还在,说起来只要几十年就起来了。可我们呢?我们有什么?除了这片草,这些马,这些拿刀的手,还有什么?百姓想要安稳日子,这没错。可有些人坐不住了,他们嫌安稳日子来得慢,嫌分到手里的不够多,嫌南边的月亮比草原的圆。」
夏林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