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沉默片刻,忽然道:「叔父,你若是我,会怎么办?」
朱瀚微微一笑:「若我是你,就该以静制动。」
「静?堤塌人亡,若不处置,如何服众?」
朱瀚看向窗外,那一线雨幕斜斜落下:「若你立刻治罪,他们便成了被害的『忠军』;若你先修堤,再请旨,便是『守仁』。」
朱标若有所悟:「叔父的意思是——以修代罚,以稳胜疑?」
「不错。」
「那若父皇问罪?」
朱瀚淡淡一笑:「那就让他亲口说:太子修堤错在何处?」
朱标望着他,忽觉这位皇叔的心思如海,看似平静,暗潮无边。
晨雾微白,风从破村的残垣穿过,带着泥土与腐败的气息。雨终于停了,天灰得像一层旧絮,阳光迟迟不肯透出。
朱标骑在马上,静静望着眼前那片被冲毁的村落。昔日青瓦白墙,如今尽是一片瓦砾与枯木。
村口的石碑倾斜倒在泥里,几个孩子正扶着它,想要竖起。
朱瀚走过去,脱下斗篷,替那几个孩子把碑扶正。
碑上刻着三个字:「安乐村」。
「安乐……」朱瀚轻声念了一遍,眼底浮过一丝暗淡。
朱标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名字像笑话。」
朱瀚回头看他,微微一笑:「但活着的人,还要笑。」
两人相视片刻,朱标擡手示意军士停下马车:「让灾民先安置。」
沈麓指挥随行兵士分发干粮。堆在车上的面袋已经湿透,打开时发出一股霉气。
一名小吏慌忙跪下:「殿下,这些面是前日淋雨的,恐不能食。」
朱标蹲下,捏了一把面粉,轻轻放在鼻端闻了闻,眉头一皱。
朱瀚伸手接过,笑道:「煮沸三次,再和野菜,可救几百人命。」
「叔父要自己试?」朱标问。
「他们饿的时候,不讲究。」
朱瀚说完,竟亲自走到火堆旁,吩咐兵士取锅起火。
雨后的柴湿,他便卷起袖子,用刀劈成细条,再点燃。
火终于燃起,灶烟呛人,风一吹,灰烬扑面。
一个老妪牵着孙儿靠近,满身泥水。她怯怯地望着火堆,手中还抱着半截破木碗。
朱瀚看了她一眼,指着火边:「坐。」
老妪战战兢兢地坐下。
不多时,锅中面糊煮沸。气味虽苦,却混着草根的香气。
朱瀚舀了一碗,递过去:「烫口,慢些。」
老妪颤抖着双手接过,泪流满面:「官爷……这几年,没吃过热的。」
朱标走过来,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轻声问:「叔父,不怕他们怨我们迟到?」
朱瀚笑了笑:「他们怨天,不怨人。
天能落雨,人能点火。火在,他们就不怨。」
这一天,官道东侧的旧村重新燃起了炊烟。
兵士与灾民混坐一处,锅中煮面、火边烤芋。
埋葬完毕,青年跪地叩首,泣声嘶哑:「谢谢两位恩人。」
朱瀚缓缓伸手,将他扶起:「从此往前,活着的,就是恩。」
朱标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叔父,这一路,我们究竟救得了多少?」
朱瀚沉默片刻,道:「救一个,算一个。」
「那若天下皆苦?」
「那就一天救一天。」
朱标凝望着他,心头忽有一股莫名的敬意。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