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腹地,青云山。
此山横亘于楚地西南,峰峦如剑,直插云霄。
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罡风凛冽,虎豹难攀,更遑论寻常凡人。
偶有采药人误入深处,也只闻猿啼鹤唳,不见路径,最终只能在山脚下的迷雾中兜兜转转,无功而返。
然而在那万丈绝巅之上,却坐落着一座道观。
观门不大,仅容两三人并行,青石台阶被千年风霜磨得温润如玉。
可一旦跨过那道门槛,便能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象。
殿宇虽不过三进,飞檐斗拱间却隐有紫气流转,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的声响清越悠扬,仿佛能涤荡神魂。
正殿匾额上书「云霄观「三字,笔力雄浑,内蕴道韵,正是当年广成子亲手所留。
观内有一掌门,道号青玄真人,化神期修为。
座下三位长老,亦是化神期。
再往下,百余名弟子列于两侧厢房与后山静室之中,从炼气到元婴,气机交织,使得整座青云山巅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压之内。
此刻,青玄真人正端坐于正殿静室之中。
他身着一袭青色道袍,面容清癯,须发已见斑白。
三百余年的岁月虽未在他脸上刻下太多沟壑,但那一双眸子深处,已沉淀着凡人难以理解的沧桑。
在他面前,一方紫檀案几之上,供着一幅画像。
画中之人,广额深目,道袍飘飘,眉目之间自有一股俯瞰天地的淡漠与威严。
正是广成子。
青玄真人闭目吐纳,周身灵气如涓涓细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百多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个在山中迷路的采药孩童,误打误撞闯入一间草庐,向庐中借宿。
庐中道人便是广成子。
广成子见他根骨尚可,却不急着传授道法,只让他每日挑水、砍柴、清扫落叶。
那一挑一砍,便是三年。
三年间,广成子不言不语,只是冷眼旁观。
直到某个雨夜。
青玄道人在梦中悟道,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能引气入体。
广成子这才微微颔首,留下一部道经飘然而去。
后来,阿青进入此观,供上广成子的画像。
每有修为精进,便焚香参拜,而画像之中,往往会传来一缕神念,或指点迷津,或纠正偏差。
正是靠着这隔三岔五的显灵指点,他才能一路突破瓶颈,修至化神期,更收了这满门弟子。
只是到了化神之后,前路便如被浓雾封锁,再无寸进。
青玄真人心中清楚,想要更进一步,踏入那传说中的仙人境界,终究还得落在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身上。
今日,他如往常一般静坐。
忽然。
嗡!
案几上的画像剧烈震颤起来,画中广成子的衣袍仿佛被无形之风卷起,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道璀璨的金光自画像中喷薄而出,将整个静室照得如同白昼。
青玄真人骇然睁眼,只见那金光之中,一道身影正缓缓踏出画框,由虚转实,由平面化作立体。
那人广额深目,道袍飘飘,与画像上的广成子一模一样,与三百多年前草庐中的道人也别无二致。
岁月在青玄真人身上留下了斑白的须发和沉静的道心,却未在这位金仙脸上刻下丝毫痕迹。
他依旧那般面容,那般淡漠,仿佛时间在他面前只是一条静止的河流。
青玄真人心中剧震,连忙从蒲团上起身,双膝跪地,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弟子青玄,拜见师尊!「
广成子大袖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青玄真人托起。
他看着这个已显老态的弟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开口:「青玄,为师有事要交代于你。「
「师尊请讲!「
青玄真人垂首而立,语气恭谨至极,「但有所命,弟子万死不辞!「
广成子沉默片刻,道:「此事……可能会有危险,也有违你清修之理。
你需离开青云山,涉足人间王朝纷争,沾染杀劫因果。「
青玄真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再度下拜,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师尊,便没有弟子今日!
当年若非师尊在草庐中点化,弟子早已是山间一具枯骨。
师尊但有吩咐,不管什么事,弟子都答应!「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却也暗藏心思。
三百多年修行,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采药童。
他清楚广成子的身份,阐教十二金仙之首,天道圣人元始天尊座下大弟子。
自己卡在化神期巅峰已逾甲子,迟迟摸不到仙道的门槛,若能借此机会立下大功,得师尊垂怜,赐下一缕仙缘,那便是天大的造化。
广成子看着他,微微点头,又轻轻叹息一声。
「你且听好。「
广成子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向那混沌不明的天机深处,「近来天道肃杀,劫气渐浓,但原本的轨迹却被搅乱。
究其缘故,在于秦国过于鼎盛,与原本的天道轨迹严重不符。
至今为止,秦国已吞并韩、赵、魏、燕、东胡五处疆域,草原匈奴也是即将覆灭,楚国和齐国早晚亦是其囊中之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青玄真人微微皱眉。
他虽静修山中,却也对山下王朝更迭有所耳闻。
沉吟片刻,他试探着问道:「师尊之意,是要弟子遏制暴秦?
还是……去除掉那个传闻中的邪修赵诚?
弟子听闻此人杀戮无数,以战养战,有违天道,早想下山除魔。
只是碍于师尊当年有令,让弟子清修,故而未曾妄动。
如今师尊既然开口,可是要弟子……「
他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广成子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赵诚如今已是仙人实力,肉身成圣,更兼功德护体、人道气运加身。
你对付不了他,他自有其他人应对。
你的对手,不是他。「
青玄真人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