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云飞雨绝,星灭光离

一进马车就暖和多了,申阁老鼻孔下冒的两道匹练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神情都缓和了不少口车厢软座列于两侧,还设有一张黄花木雕花小桌,摆放着案卷文书,以及茶具点心。

申时行独自在一边坐下,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方大印。

皇帝南巡乃是临轩挂印,内刺前驱,内阁也少不得临时铸印,目「行在内阁印」,其作九迭三行,直坝为纽,旁小楷字曰「嘉靖十八年二月九日礼部造」。

仔细检查了一番,确系印文完好后,申阁老才将其放置印泥上,无视了茶水点心,直接伸手将案上摆放的文书挪至身前,准备化身无情的盖章机器。

主要是人事任免。

徐州官场地震,为了保证衙署的日常运营,不得不临时差调大量官吏补阙。

皇帝在南巡前便有所预料,带了一堆前科进士、今科庶吉士,每到地方就跟下蛋一样,留下一批人补阙。

也没什么好细看的,申时行唰唰唰就票拟了过去。

一本接着一本。

直到一册营造国道的文书映入眼帘,申时行才放缓了速度。

他擡头看向范应期,带着些许不满地质询道:「募夫两万?之前廷议不是拟用役夫么?」

国道的营造并非皇帝心血来潮。

而是水泥道路在南郊三十里,通州一百三十里,宣大四百里等各地试行,畅通无阻,再经成本核算、维养预估后,文华殿才一齐做出的决议。

在政治上,南北之争甚器尘上,通过加强交通往来,促进地方物质、文化交换,必然是混一南北,天下大同的必经之路。

在经济上,是南方粮食丰足,生产者开始大量种植棉花、桑树等经济作物,突破了自给自足的生产格局,大量出现了经济作物与纺织、玻璃等手工产业的经济结构。

南方有了生产,就要到北方开拓市场,现如今断断续续、破破烂烂、运力有限的官道,早已不能满足南北往来的需求。

这条宽至三丈、水泥铺筑、贯通南北的大官道,可谓顺应时代政治和经济的需求,呼之而出。

其中细节,申时行作为制定者之一当然再清楚不过。

当初文华殿廷议时,衮衮诸公议定的征发摇役,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花钱招募雇工?

改了规划不说,来偷袭,来骗他申时行签字?

做成本预算的是户部侍郎范应期。

他面对阁老质问,却是丝毫不慌,报以理直气壮的回应:「申阁老,这次倒真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陛下勘察两岸后,深感役夫艰难,便坚持改役为募,算是以工代赈,反哺赤民。」

「户部也以为此乃大势所趋,便签字画押了。」

范应期口中的大势所趋,指的是国朝二百年,户部一直试图从金派徵调转向国家征银雇募。

其中固然有户部管不着摇役,却能从征银里过一道手的原因,但更根本的考量,还是利国利民。

嘉靖元年九月,南京监察御史谭鲁,就开始上奏世宗,近河贫民,奔走穷年,不得休息,请命管河官通行合属地方,均征银雇役为便。

此后,桂萼在江南诸县试行一条鞭法时,更是直接下令「摇役一律征银募夫应役」。

盖因花钱雇工,既能防止有司差贫放富,免了穷苦人家的摇役,又能吸纳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前来应募打灰,进而增加社会稳定性。

此外,这些为利而来的雇工,一旦工不足价,便随时提桶跑路,给贪官污吏们的克扣剥削增加难度。

简直三赢。

申时行也懂这个道理,但他更懂如此利国利民的良策为何一直推行不下去。

他略带审视地盯着范应期,追问道:「当初济宁一地征银三万尚不可得,如今可是数百万两,真能征到银么?」

徭役也就罢了,有司抓小放大,被摊派到的贫民最好欺负,年年服役,再摊派个修路的事,也大差不差。

但征银募可不一样。

得实打实地向富户征银,而后才能雇人做工,其难度与摇役比起来,难度天壤之别。

隆庆二年四月,济宁要征银雇泉夫,结果一直征到隆庆四年,也就收到七千两,最后不得不作罢,改而征发徭役。

三万两尚且艰难,如今要雇募两万人,每人一年二十两,每年下来就得四十万两!

徐州到应天府还只是第一期工程,就用时五年,想全线贯通,少说也是十年之功。

无端多出这么一大笔银两,真能收得上来?

雒遵与范应期闻言,双双失笑。

范应期神情振奋,主动为此事背书:「申阁老,单是徐州一地,我等便已募化了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两,足足一年的募银!」

「万万别说征不上银两的话,彼辈现今可是求着门路,想要上门捐银!」

这就是申阁老不懂行情了。

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无利可图的事情募银自然千难万难,但这造福乡里、有利商贸的事就不一样了。

铺筑官道的工程,当地士绅富户历来都是争着送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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