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置之度外,庶为永图

」9

「————我父亲不幸亡故。」

「五七忌日,又逢小妹妹出生,一下五姐妹全靠母亲一人,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小妹妹生下来弱小有病,家一贫如洗,吃无隔夜粮,病无求医钱,穿无御寒衣,在小妹妹奄奄一息时,母亲也身染重病。」

「叔父把筐拿到床前,准备把随时断气的妹妹背出去埋了。

「这个时候老知州推门来到我家,他先揭开锅,锅无粒粮,再看两个病号,小妹妹生命垂危,母亲高烧不省人事。」

「他眼含泪水,就从袖中拿出铜钱,给我们买了布和棉花御寒,把小妹和母亲送惠民药局治病。」

「小妹和母亲都活了下来,我们时时思念老知州张詹,不忘危难时救命大恩。」

雒遵官话说得极好,音清亮雅,此刻娓娓读来,恍惚使人身临其境。

可惜,王活到这个年纪,早就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反倒是潘季驯一脸感慨。

张詹当初被李士迪弹劾罢免后,便听幕僚乡党推崇此人,潘季驯从善如流举荐复起,本打算检验河防后再确定是否调到身前大用,不曾想,斯人已逝,让河漕两岸百姓徒留遗憾。

雒遵面无表情,朝王越走越近:「此处拢共有数十道碑文,其中还有你王氏的佃户,我再念与王老听听。」

「老知州,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你去世这段时间,我天天心如刀割,埋怨苍天咋不让我替你去死。」

「我至今没忘,几年前,你来乡里,我和其他邻居闻信赶去看你。在互相问候中你得知我丈夫蒙冤被押,五个儿女幼小,不满周岁的小女儿耳朵生病,往外爬蛆,无钱医治,就赶往我家探视。」

「你拿出几文钱说,你现在犯了刚克错误,不是知州了,只管给你写个便信,到集市买点小磨油,给孩子耳朵里倒点,就会好的。我带的钱不多,都给你,如果油人家不要钱,就用这点钱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和女儿现在提起此事,仍然流泪不止————」

雏遵走到王面前,将那几页粘单单独取出,示与王。

前者刀斧般刻薄的目光,锋锐地刻进了后者脸上的沟壑里,沉声道:「这就是王老口中,是非不分,智霾理熠的蓬牖之氓!」

一个群体愚昧与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斗是两可之间的事情。

即使文华殿群臣,风评也不过两可之间,在遭受切身之痛的百姓口中,那就是肉食者鄙;在受得恩惠的百姓口中,必然是智珠在握,高瞻远瞩。

百姓就不用说了。

需要承受代价之时,一般是要相信百姓的智慧,会找到自己的出路:而在表达异见的时候,则是百姓愚昧,不足与谋。

好在,朝臣现在终于学会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就徐州百姓能不能分辨清浊,剖明是非,进而代表民意这件事情上,遵手握先行官的调查,显然比王空口白话更具说服力。

左右士绅已经输了人,却不想输阵,只能在面面相觑后,再度将目光投向王。

好在王不负众望,虽然面色为难,却仍旧深孚众望,强行辩道:「恰恰说明黔首短视,易为小恩小惠所蒙蔽————」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语刚一出口,雒遵顿时气急攻心。

他脑门一头黑线,鬼使神差下,竟把示与王的粘单顺势印在了后者胸膛上!

咳咳!

王本有肺疾,突然被暗算,口中言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殿内群臣纷纷侧目。

蒋克谦不动声色上前一步,随时准备拉开本朝屡见不鲜的殿前斗殴。

朱翊钧见状,无奈扶额,眼神示意蒋克谦把雒遵按到座位上去。

后者会意,连忙把憋闷的雒遵请了下去。

就在雒遵下场,王口不能言的时候,一旁呆立的李士迪再也按捺不住,见机插话:「陛下方才说折衷众论。」

「如今徐州民意两分,岂不是正当其时?」

毕竟是巡按御史,多少对皇帝有所了解。

遇到贪官污吏的这口气,显然非出不可,既然如此,在为百姓伸冤外,尊重一下士绅的意见,控制一下打击范围跟烈度总行吧?

哪怕喊打喊杀,总归可以少杀甚杀,不动摇官场秩序地杀吧?

似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听了这番老成持重的建言,皇帝终于不再反驳,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罢,也罢。」

「李卿前脚让朕裁夺,后脚就讽谏朕罔顾民意,如今咨问民意,依旧各执一词,难分对错。」

「再吵下去也没甚意思,确实应当折衷众论了。」

说及此处,朱翊钧顿了顿了,环顾殿内。

只见徐州官吏听得此话,如听天籁,纷纷回魂,殷切看来。

吴之鹏与李民庆对视一眼,默默攥紧了衣角。

王同样长出了一口气,左右士绅大喜过望,口中已然开始盘桓赞颂之词。

只有李士迪是翰林院出身,对皇帝的起手式再熟悉不过。

他听得这语气,顿感不妙,当场就要下拜求情!

可惜已经来不及。

「陈卿,既然诸公言必称民意,都察院便莫要再闭门造车了。」

朱翊钧看向陈吾德,肃容嘱咐道:「会后,卿便占了州衙公堂,拆去门槛,张贴布告,就说。」

「徐州官场生出一桩窝案,牵涉众多,各执异见,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都察院为辩情理、分轻重、参民意,广邀军民百姓————」

「全程公审此案!」

话音落地,殿内群臣如遭重击,目瞪口呆。

「啊?」

「公————公审?」

众人莫不张大嘴巴,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朱翊钧只以为众人不甚了解,便擡手虚空比划著名,贴心解释道:「就是戴个高帽,写上姓甚名谁,疑犯何罪,审给百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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