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纷纷扭头,不约而同朝这位新科探花郎看来。
萧良有既然开了口,也顾不得是否有卖弄之嫌,挺着脖子继续说道:“陛下虽然时常措辞奇崛,凡人难以理解,但奇就奇在,每当你我身临其境之时,便豁然开朗。”
“万历五年九月初十,陛下文章有云,社会成员的行为方式,决定了社会成员的思维方式,反之,社会成员的思维方式,同时也影响着社会成员的行为方式。”
“岂不正是徐州窝案的现状?”
“河漕的官制、监察之缺陷,固然是徐州窝案的内因;那王郎中与士林坊间的这些奇谈怪论,所透露出的礼俗世风,岂不就是窝案的外因?”
“二者交相渗及,才成了徐州这个针扎不漏、水泼不进的铁桶贼窝。”
“所以,并非你我破坏了徐州的营商环境,而是徐州从上到下,从官到商,从存在到认识,统统烂到了根里,不得不破而后立!”
坊间的担忧,当然不能说都是杞人忧天。
商贩担忧潜规则被破坏后,合理的规则未必能正常运转;百姓按照朴素的经验总结,认为所有的官吏都沉瀣一气,换谁来都一样;士人多些学问,站在人性和历史的高度,对此也就更悲观了。
这都是合乎情理的失望。
但与此同时,正是这些消极的想法和观念,一定程度上反作用于政治生态,对腐败行为的扩散,发挥着诱导、推动的负面作用。
皇帝时常念叨的这些道理,萧良有未必都参悟透了,表述出来也是不清不楚,即便如此,老资历们还是有所意会,若有所得。
不过听懂归懂,陈行健这种老官僚对于后进的卖弄,仍旧有着下意识的抵触。
他带着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不满,轻飘飘调笑了一句:“老了,连经学造诣都跟不上探花郎了。”“咱们只能做些庶务,这些不干不净的礼俗世风,还得仰赖萧探花这等聪明秀出的后进。”经学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钻研儒家经典的学问,泛指的话,现在皇帝作为当世儒宗之一,所阐述的学问,自然就是再正统不过的经学。
但学问这东西,对外念上一念就算了,若想拿来做事,陈行健不屑一顾。
也就是萧良有不是办案主官,不用考虑后果,这才站着说话不腰疼,道理说得再好,难道真就不顾后果殿内陈情的士绅乡贤,坊间议论士林百姓,还能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萧良有知道自己插了不合时宜的话,惹来了陈行键的不满,但到底是新科年轻人,丝毫不露怯。他不卑不亢回道:“这些都是国子监后增的科目,下官长在新政下,习在新学里,亦是跟在前辈身后牙牙学语。”
“至于庶务与世风,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事,陈给事中万万不该一分为二。”
“便如陛下曾说,既然万历一朝要新政,那么官制税课新政还不够,待时机成熟,文化上也要有一场新政。”
“不再局限于国子监,要在州学布道,在县学布道,在私塾布道,乃至在茶坊酒楼布道!”“把对的事做给天下人看,将对的道理说给天下人听,还天下一个见了贪腐就人人喊打的清朗乾坤!”“下官看来,如今的徐州,正需此药。”
许孚远与万象春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各自的眼神中都看出一丝惊讶与意外。
方才寥寥两句对白交锋,都是官场日常,连冲突都算不上。
但这一科的后进,锋芒未必都太盛了些。
不止探花萧良有,此前接触过的状元郎王庭撰同样是这幅模样,哪怕部院堂官当面,都是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
长在新政下,习在新学里,果真能养出截然不同的新风貌?
许孚远轻咳一声,打着圆场:“说远了,说远了。”
“庶务也好,世风也罢,眼下徐州百姓终归是愚昧不智,对朝廷恩赐的清朗乾坤抗拒弗受,一两篇文章也说不通道理。”
“咱们还是要审慎行事。”
许老哥是关学大师,又是的圆润和善,陈行健当然卖面子,他笑了笑,没再跟后进一般见识。反倒是萧良有,一身少壮派特有的毛病,竟然调转枪口对着许孚远:“正是许郎中这般想法,百姓才没有对的道理可听。”
“陛下曾说,造福百姓,是朝廷的应然。若按许郎中所说,清朗乾坤是朝廷的恩赐,岂不成了赐不赐都行?还何谈应然?”
“许郎中这话下官听得不少,实则与王海的效率腐败说一般无二,免不得要在日后整顿世风时拿出来驳斥。”
饶是许孚远身经百战,此刻也深感茫然失措。
不明白自己怎么打个圆场,还惹火上身了。
一旁的陈行键笑而不语,一副幸灾乐祸的看戏模样。
还是万象春最有主意,只见其拍了拍萧良有的肩膀,轻咳一声:“萧探花学问深邃,连许大师也被说得哑口无言。”
“不过陛下常说,学问要同实践相印证。”
他擡手指了指看向寺庙外,待寺外叮咛眶当的砸门声落入众人耳中,他才继续说道:“少司宪被乡贤缠身,无暇面对跋扈中使。”
“既然萧探花舌战莲花,持身守正,正好为咱们拿个主意,出面应对一二,如何?”
陈行键在侧连连颔首,暗中对万象春竖起大拇指。
跟这种血气方刚的后学末进交流,还是不好顶着说话,哪怕吵赢了都是上官丢面子。
不如戴戴高帽,扔出去干难办的活。
许孚远于心不忍,生怕萧良有这性子闹出事端,张嘴欲言。
可惜,还他不及说话,萧良有便挺身而出:“固所愿,不敢请耳!”
说罢,便昂首挺胸,转身朝寺庙大门,以及门外背景扑朔,凶神恶煞的中使,迎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