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苟且因循,众说纷纭

雒遵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了,也就陈吾德不苟言笑,依旧端坐倾听。

待众人说完后,陈吾德才轻轻颔首,感慨道:“徐州上下,还真是官民一家亲。”

他端起茶盏,眼睑低垂,吹着盏中浮沫,不动声色问道:“所以,王老与诸位此来,是受人所托,出面求情?”

这当然是合理猜测。

地方官吏和士绅乡贤在窝案式腐败中,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角色。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众人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王海手帕捂嘴,咳嗽不断。

好一会后,王海以手抚膺,似乎终于有所缓解。

王海深呼了几口气,艰难开口问道:“老朽年迈,忘了陈司宪、雒金宪是哪年的进士?”

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也不知是闲聊还是认真在问。

陈吾德不愿意答这种莫名的话,闭口不言。

雒遵倒是很有耐心,坦然回道:“我与少司宪乃是同科进士,题名于嘉靖四十四年乙丑科金榜。”王海闻言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老头在想什么,只听其语气感慨:“老夫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恪尽职守二十余载,不说老马识途,好歹比二位在官场多浸淫了那么些年。”

“什么是肃贪,怎么肃贪,我比二位更有发言权。”

雒遵闻言暗暗头疼,这种老资历最是烦人,有事不好好说事,净知道摆前辈架子。

还在位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人走茶凉,还能堵谁的嘴?

王海对于自己的讨嫌浑然不觉,自顾自继续说道:“礼记有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世庙亦云,纠浊贵乎执中,刈恶忌于太亟。”

“司宪于徐州持法过峻,矫枉过正,以至百寮相顾而股栗,商贾屏息以冰渊,驯至小吏惬慑,惧蹈汤镬;士绅惶遽,畏触锋刃。”

“长此以往,老朽唯恐股肱惮谋而新政滞,寅俦避谤而嘉猷湮……”

王海长篇大论,喋喋不休。

陈吾德与雒遵对视一眼,颇为无语。

老头念的还是世宗一朝的歪经,什么反腐不能用力过猛,否则容易人人自危,挫伤儒员干部的积极性、创造性,影响新政发展云云。

这一套往前十几年或许还有人理会。

可惜上有所好,现在的文华殿,早就对此弃之如敝履。

王海似乎看出来两人的轻蔑,默默停下了论述,脸色的褶子皱得愈深。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陈司宪问我等是否受人之托,出面求情,想必是笃定我等都是行了什么不法之事,官商勾结,牵连其中,才不得已从幕后跳将出来吧?”

陈吾德无动于衷,雒遵则是一脸“不然呢”的表情。

所谓窝案,那必然是一个带着一个。

就像仓场总督范应期捅的只是广运、永福二仓的马蜂窝,但淮安仓、扬州仓,乃至南京户部诸仓,难道不会兔死狐悲么?

而徐州的水利官员在河漕出了问题,那此前在北河、南河当差时所督造的水利难道还会不查么?前任漕运总督王宗沐,说是心思放在海运上了,那漕运衙门里一票御史、同知、经历、通判,莫非个个都不清楚?

徐州兵备道公然替士绅乡贤站岗走私,漕运兵卒难道就没这个业务?

漕运总兵平江伯陈王谟,现在就挂在报呈圣听的名单上一一这位除了勋贵的身份外,同时也是李太后的妹夫,皇帝的亲姨夫。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什么牛鬼蛇神跳出来都不意外!

然而。

王海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说起一桩陈年往事:“隆庆六年底,海瑞奉旨在南直隶查办盐课案。”“彼时上下拍手称快,什么厘清税源,什么扫清世风,好似百利而无一害,可谁又关心过两淮的贩夫走卒!”

“那大半年里,两淮鸡飞狗跳,盐商宁可从朝鲜的盐场走私,都不敢去两淮盐课司做买卖,生怕被牵连进去。”

“其间多少豪商遭难,富户破家,连当地百姓都怨声载道,生生吃了大半年的倍价盐!”

“陈司宪、雒金宪,官场震荡,食货岂能独安?”

“都说富庶的盐商,穷苦的漕工。两淮盐政榨得出税赋、经得起折腾,可徐州漕运不一样,当真没这个家底啊!”

王海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状书。

在陈吾德与雒遵惊疑的目光中。

王海起身前趋,恭谨捧到两人面前:“硬要说的话,老朽确是受人之托,不过并非司宪所想的什么幕后黑手。”

“而是三十一家士绅,一百七十六家商户,数百名卫、所、农、匠良家子弟之托,将徐州民意上传有司。”

“新政这些年,先后考成清丈,动辄整风反贪,一阵风刮完又来一阵,别说官场不靖,就连生意、耕种都没法安心,徐州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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