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神秘圈子之前,韩溯还记得自己在图书馆里遇到的一个女孩子,长头发,模样清纯漂亮,她告诉自己,神明是存在的,只是人类抹去了神明存在过的痕迹。
只要相信,神明便会回来向人类复仇,只有不相信,彻底将其遗忘,才可以将神明封印在历史之中。如今来看,这自然只是一个自大的谎言。
但偏偏,在某种程度上,如今这个谎言却成了决胜负的一手。
历史是空白的!
所以,人们相信历史中有什么,那历史中就会有什么。
人们相信皇帝的存在,那历史中,就有一个皇帝存在,这一代文明,便是由皇帝开创。
一些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韩溯看著屏幕上那两个巨大的面孔,看著这两个世界上最聪明也最有野心的人脸上露出来的满足的冷笑,心里都一时间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两人是古堡绑架案最大的幕后黑手,一个是提出了神降计划的人,另外一个则是大力扶持并推动这个计划的人,都该死。
但如今,他们表现出来的能力,却不能不让人佩服几分。
其中最重要的是,这最后的决定,并不在他们最初的计划之中,中间是经过了改变的。
怪诞博士是在推行神降计划的过程中,意识到了“神明”,或者说“骑士意志”的存在,发现了“皇帝”序列有问题,因此临时改变主意,进入了底层硬盘去探索最大的隐秘。
维囚总祭是跟著他进入了底层硬盘阻止他的。
然后,他们两人在意识硬盘发现了真相,并且很快又想出了这样一条对策。
关键是,还真有用。
当然,最后怪诞博士利用的方法,与自己公开骑士训练法有些相似,倒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做的方法,才得到了提醒,并且学习。
但就算是,也只证明了这位怪诞博士,确实不是一个傲慢的人,他骄傲,但如果可以达到目的,又不吝啬向任何人学习。
而维囚总祭,也可以在确定了自己策略有问题后,立刻改变自己的立场。
“……”
心里有种低沉的叹息声,韩溯要承认这两个人做的事情,但有些事情,自己还是要做。
“不可能,不可能……”
也在他想著时,震旦城外,那由十几张面孔拚凑起来的怪物已经逐渐变得惊恐,身上每一张脸,每一张嘴,都在愤怒地大叫。
紧接著,它们的身躯也在膨胀,一尺一尺,一丈一丈,变得如同山岳,变得几乎头顶夜空,声音仿佛可以直接震荡整个世界,如同意志降临:
“你们只是一群疯了的蚂蚁,你们根本不理解何为位格,何为权·”
“我们走过了一代代文明,我们便是生命的终极形态!”
“你们不可能设计出比我们更合理的形态,所以,也不可能真的设计出皇帝……”
….……皇帝,不为现实所理解,不可能真的出现!”
“嗤啦啦……”
怒吼声中,他们身上诡异的精神波纹震荡开来,同样只是精神力量的一种共鸣,但自它们身上释放出来,便与其他人不同。
这样的精神震荡,甚至可以直接摧毁现实,便如此时的韩溯,若与普通人交流,随便说一句话,都会对普通人形成暗示,使其乖乖听话。
而到了它们身上,每一缕意志的释放,都如同对这个世界现实规则的改变。
三道世界契约,也不过是他们意志的显化。
在这无尽精神力量交织切割之中,震旦城所有的防御体系,混乱的人群,交接的仪轨,都已经顷刻之间坍缩,瓦解,只剩了那无尽废墟之上,两个空荡荡的屏幕。
怪诞博士与维囚总祭的脸还挂在了屏幕上,这是极为反直观的一幕,那只怪物明明已经痛恨到不惜毁掉一切,偏偏留下了他们,就好像舍不得动他们似的·………
实际上,则是因为这两张脸,都来自于底层硬盘,它们的忌惮是底层硬盘,而不是这两个人。也因此,便只能听见那位维囚总祭在屏幕之上疯狂的大笑:“我知道你们如今的位格,也知道你们的强大,但这已经属于过去式了……”
“当皇帝的存在被证实,你们,便只是一群失败的畸形种在抱团取暖而.……”
“至于现在,你们,敢面对最让你们恐惧的事物么?”
喝声之中,有无尽的轰鸣声响彻了大地。
如果说十一神明的力量是自天而降,自上而下,碾压整个世界。
那这轰鸣声便是自下而上,由大地深处震鸣,节节仰溢,与天上降落下来的精神乱流交织到了一起,一片片的现实崩碎,露出了大块的深渊。
而在深渊下面,正有一种世界内核……或者说,是机械之母的本体,在快速的上浮,这个世界,正在显露作为机械的本貌。
“你们……”
那十一神明,都因这机械的上浮而生出了些许敬畏,声音愤怒且无奈:
“……在试图利用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而在维囚总祭与十一神明的对话之中,怪诞博士,则是终于将目光看向了韩溯,韩溯一样也在看著他,并没有急著拔枪,因为他需要知道怪诞博士如今的状态,才能杀他。
一定要杀他,这是发过誓的。
哪怕自己也要承认,面对这些畸形而诡异的东西,其实是怪诞博士创造了赢的希望。
但仇恨就是仇恨,这是世界上最纯粹的东西之一。
“我知道你想杀我,但是我与底层意识硬盘绑定,你没有摧毁底层硬盘的能力,便没有杀我的可能。”怪诞博士迎著韩溯的眼睛,神色平静,倒像是带了笑意:“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平,但从存在意义上讲,我想告诉你,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公平………”
“这个世界,一直都只是一个豆浆机,无数的黄豆被倒了进来,榨成一杯豆浆,从此不分你我,不分形态。”
“人们只知道你是这豆浆的一部分,就如同你属于你这个时代,你这个时代又属于文明,何来彼此?”“那这么多的黄豆里面,有人早一点进入了豆浆机,有人晚一点进入了豆浆机,有人拚尽努力跳出了豆浆机却失败了,也有人迷迷糊糊就被弹到了豆浆机外面,生根发……”
“你说哪一颗豆子是公平的,哪一颗是不公平的?”
他脸上带著一种辅导作业般无奈的笑容,低声叹著:“而若是从血脉繁衍所带来的副产物一一父子感情上讲,我又愿意给你一个解释。”
“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与不甘,但真的没有必要影响到你正在做的事情,我或许生来冷血,但我无论是对你母亲,还是对你,真没有那种低级的情感因素。”
“我没有爱过你们,也真觉得,你们因此而向我复仇有什么意义……”
“在你有能力杀我的时候,我无所谓,而在你没有能力的时候,何必浪费时间呢?”
“嗤啦啦……”
在他们的对话过程中,十一神明面对著那巨大的机械母体浮现,皆已震撼惊恐,而后庞大的身躯忽然开始撕裂。
每一张脸,都拖著无数的血肉与骨骼,从那巨大的身躯之中脱离了开来,脱离出来之后,他们瞬间扬起片片血管组织,遥遥伸向了位于巨大仪轨之中的一座座祭坛。
那些祭坛中的存在,根本无法抵抗,便已被这些血肉组织寄生。
刚刚还是韩溯他们最大倚仗的祭坛,如今只是成了这些“神明”重塑血肉的工具。
分裂开来的身躯,逐渐变得凝实,完整。
而席卷大地的天灾,则如同这一具具身躯的呼吸。
“就算你们激活了她的本体又如何?就算你们将底层意识还给了她又如何?”
“我们已经逃过了十一次毁灭与清洗,并不在乎多一次……”
巨大的身躯发出了宣言,它们从与祭坛融合的时候开始,便与大地有了交集,有了交集的同时,便也开始与那深渊之中浮现的机械躯体碰撞。
似乎因为明白当这底层意识硬盘回归,机械之母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再度尝试对他们进行清洗,所以他们反而快一步地接触。
如同两个巨大的绞肉机开始碰撞,他们一旦相临,便陷入无尽惨烈的状态。
只是,神明的身躯太过庞大,便是开始互相绞杀,也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出现结果的。
而借著这个时间,那十一具巨大的身躯,竟是同时做出了一件事。
毫无征兆,瞬间起手,十一道巨大的触手,代表著十一种不同的力量,向韩溯卷来。
“怪诞博士刚刚的警告是一种提……”
韩溯也忽然之间明白了过来。
时间其实异常紧迫。
十一神明刚刚确实有些被怪诞博士与维囚总祭两个人的安排吓到,那也确实是一种在理论上击溃了他们的行为,但是,它们的强大也毋庸置疑。
对它们而言,了解到了这两个野心家与阴谋家的真正目的之后,便也在极短的时间内,立刻就分析出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它们仍然可以轻易地拉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一起去死。
因为机械之母的本体是强大的,但也是古板的,她没有定点清除的能力,只会在察觉到了这个世界上有畸变种存在的时候,将它们与这一代文明一起消除,只留下她认为“安全”的人种。
所以,这一代文明的毁灭,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等于是一种定死的结局。
怪诞博士与维囚总祭提出了皇帝理论,指出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它们更高的位格,还有比他们更高级的知识,但不代表这个知识就可以被人掌握。
如果它们完成了这一代文明的重启,并逃过了这一次机械之母的追杀,那么下一代文明,有资格追逐皇帝位格的,还是他们。
当然,最多也只是编一个新的谎言。
而在这一过程里面,又有一个关键的因素。
那便是自己!
自己是在【皇帝序列】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走到了尽头的人。
自己距离维囚总祭与怪诞博士描述的皇帝位格,只差了一步之遥。
它们怕自己这里出变数,所以一定要先杀自己。
“而自己……”
韩溯忽然之间后退了一步,这一霎那间,居然也只觉得苦笑:事情看明白了,但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