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广州珠江帝景小区。
昨日下了一整天的雷雨,小区空气也好像被洗过似的,清冽得有些扎人,宽奢华客厅里的宋作民,正一丝不苟打着八段锦。
他昨晚接待上面的核查组,喝得醉醺醺的,早上起床后脑袋还有些昏沉,于是缓速运动一下出点汗。
「啪!」
做完最后一个动作「背后七颠百病消」,宋作民才觉得四肢没那么酸痛了,远远凝视一会涨水后的珠江,然后来到厨房,家里的保姆正在准备早餐。
「宋董。」
保姆问个好。
「早。」
宋作民颔首回应,目光扫过蒸箱里的红薯玉米,还有已经均匀打碎了的黑豆浆,这才点点头离开。
每当闺女放假在家吃饭的时候,宋作民总会进厨房打量一圈,其实保姆已经很细心了,但他看一看问一问,心里才会踏实一点。
重新回到客厅,宋作民拿起今早刚送达的报纸,随意翻阅起来。
显眼位置是一则讣告:
久经考验的忠诚战士————易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宋作民昨晚应酬时就听说了,这种消息是瞒不住的,各个系统和下面省市有点人脉的领导,几乎都知晓了。
当然了,自然去世也压根不需要隐瞒,易家就是大大方方的公布。
看着报纸上老人的黑白照片,宋作民没有太多悲伤,他和老爷子又没有什么交集,只是溯回科技和易家关系匪浅,宋作民估摸着陈着要去吊唁。
7点40分左右,妻子陆曼从卧室走出来,瞥了一眼低头看报的丈夫,没有搭理。
宋作民也不以为意,这些年他已经习惯妻子情绪上的捉摸不透了。
陆曼来到客厅,先倒了一杯柠檬水喝下,紧接着走到阳台深呼吸放松身体,又做了一套眼保健操,等到重新戴上金边眼镜的时候,宋作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恰好7点55
分。
「嗬~」
宋作民轻笑两声。
这么多多年了,妻子这套流程永远都能控制在15分钟左右,强迫症到每个举动都卡好了刻度,自我要求那是相当严格了。
当然,这类人不仅对自己严苛,还很容易把标准辐射到家人,对丈夫丶对子女丶对生活丶对婚姻都有着零瑕疵的追求。
陆曼瞥见丈夫莫名其妙的“傻笑”,没好气的递过去一个白眼:「昨晚几点回来的?
有空多关注一下闺女,到底是工作重要还是微微重要?」
「昨天是应付检查组,推不掉的应酬。」
宋作民先解释一下,随即也察觉到妻子的潜台词,放下报纸问道:「微微怎么了?」
陆曼坐到沙发上,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应该是和陈着吵架了,陈着也真是,微微哪里会吵架,他也不知道让一让。」
「吵架?」
宋作民有些惊讶,陈着是个成熟沉稳的大男生,闺女清冷冷的也不会歇斯底里的争论,这俩人能吵起来,属实是想都没想过的画面。
不过万事没有绝对,老宋想着自己还是行业里的主管领导,妻子是知名大学的教授,两人照样因为生活琐事拍桌子。
「吵吵也好,有点生活气息,我老觉得他们不太接地气。」
宋作民随口说道。
他昨天很晚才回家,还没见过闺女,以为只是小情侣之间寻常拌嘴,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你这什么反应?」
陆曼对于丈夫的「敷衍回应」很不满意,坐直身体说道:「微微都掉眼泪了,我打算找陈着谈一下。」
「闺女哭了?」
宋作民愣了愣:「他们因为什么事吵架的?」
「不清楚,微微的性格你也知道,怎么问都不说。」
陆曼把昨天的经过讲了一遍,但她又确实了解的不多,总之就是闺女参加完执中的88
周年校庆以后,突然就变得不正常。
「微微去校庆了吗?」
宋作民问道,执中之前没有邀请她吧。
「你早上去了办公室,贺勇突然打来电话,他说陈着临时有事参加不了校庆,所以让微微作为年轻代表补位出席————」
说到这里,陆曼嘀咕一句:「我想着这也是好事,所以还特意送她过去,早知道这样就直接拒了!」
「校庆活动上发生了什么吗? 陈着临时有事不在了,他们又怎么吵架的?」
宋作民听完也是一肚子疑问。
陆曼摇摇头:「我打电话问过尹燕秋了,微微校庆时一切正常,但她上车后就一直在哭,连去电影院里都在哭————」
其实看完电影,陆曼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到底悄悄流了多少眼泪啊,才能把甜腻腻的爆米花都浸成苦味。
但她询问闺女:「你是为陈着哭的,还是为这部《2012》?」
结果宋时微平静地回答:「因为电影。」
陆教授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但子女不愿说出心底话,再强势的母亲也没有什么办法0
「微微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哪怕以前我们吵架摔东西,她都只是关门戴上耳机听英语磁带。」
陆曼双手抱胸,忿忿不平的指责道:「我倒要问问陈着了,到底是什么不能解决的矛盾,把我们家这个憨姑娘逼成这样?」
妻子这样一说,宋作民眼前顿时浮现出闺女不声不响抹眼泪的画面,他胸口也有点堵塞了,但是连吵架的原因都不清楚,就这么去找陈着谈话,那也不是解决之道。
「年轻人恋爱,吵吵闹闹是常有的事。」
宋作民想了想说道:「他们吵一次你就谈一次,陈着心里会怎么想? 老陈和毛医生知道了,会不会也觉得我们插手太深了? 有时候年轻人的矛盾,就是其中一方父母不论缘由的护短造成的,如果没什么太大问题,还是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
「哼,能解决吗?」
陆教授冷哼一声,似乎有点不服,但也没有反驳,显然心里是认同丈夫的意见,只是心疼闺女和恼怒女婿。
其实宋作民嘴上这样说,摆出一副「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模样。
实际上呢,他盯着一版报纸看了半天都没翻页,显然也有点心不在焉,最后干脆扔下报纸,起身假装去书房,不过经过闺女的卧室门口时,脚步停住了。
擡手想敲门,又有点犹豫,好像刚劝过妻子不要掺和晚辈的感情争执,现在自己反而要小题大做的了解情况。
看着如此纠结的丈夫,陆曼觉得有点好笑,干脆说道:「行了行了,闺女昨晚应该很晚才睡,你就别去打扰了。 我这两天要出一份研究报告,可能要在实验室里忙一阵子,你真有心就多照应下闺女,别每天只顾着你的仕途。」
「什么叫【帮忙多照应】,好像我从没关心过微微一样。」
宋作民感觉这话太过刺耳了,忍不住反驳道:「当初家庭分工,你说微微的事你全权负责,并且这么多年了,我都不能对你的教育方式提出一点质疑,不然就会闹得家里不愉快,最后我都不敢多说多呆,生怕惹了你不开心,又给微微增加更多心理负担————」
「宋作民,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教授细细的柳叶眉,缓缓拧了起来:「指责我没有照顾好微微吗? 还是说————你为这些年经常在办公室睡觉找借口?」
「我不是————哎————」
没说两句感觉又要辩论起来,宋作民看着妻子姣好雍容的脸颊,最终只是长叹一口气:「先吃饭吧,吃完我上午还有一个会。」
陆曼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看样子她也是把一些充满攻击性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其实相对于以前种种,陆教授确实改了很多。
比如说不再要求女儿一定要出国进修,比如说不嫌弃陈着不是藤校毕业,但是对闺女无微不至的照顾,是她这些年除了学术研究以外最骄傲的成就,所以容不得别人质疑。
尤其是这个忙起来就不着家的丈夫。
这顿早饭又在一种颇为压抑的氛围下结束,吃完后宋作民默默换鞋出门,陆曼则恍若未闻。
夫妻之间,好像不止一次以这种方式冷场收尾了,至于上班前贴脸拥抱那都是年轻人的行为,大部分中年两口子已经被琐事耗尽了热情。
来到楼下后,专车已经稳稳当当的等着,面对小区保安热情恭敬的问候,宋作民应声后钻进后排,S600缓缓转动着轮辐离开。
在车厢这个私密环境里,宋作民才卸下「外人眼中大领导」的身份,揉了揉有点无奈的面孔,打开手机查阅秘书发来的【今日工作安排】。
快到年底了,各种各样的检查层出不穷,有思想方面的丶有组织人事方面的,还有经济方面的,不少高规格检查还要宋作民亲自出面接待。
看完了【今日工作安排】,宋作民并没有立刻对一些请示做出回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老宋打开闺女的回信,点到编辑栏,思索片刻后打字:
微微,听说你和陈着发生一些争执。
爸爸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长辈自以为是的关心,所以爸爸不问原因。 不过爸爸想说的是,别把负面情绪藏在心里消化,你可以找朋友倾诉一下,这样会轻松一点。
再有,相处难免有争执,这也是一种磨合的过程,前提是千万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永远站在你这边的老爸!
信息发过去后,过了会儿手机震动两声,闺女回信息:知道了,谢谢爸爸。
看到回复,宋作民这才稍作安心。
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前些年和妻子吵得再凶,「离婚」的想法也只是在脑海中盘桓一下,从没有实质性的说出口,就是因为不想闺女成为单亲家庭孩子。
到了中信大厦,宋作民径直来到会议室。
今天的检查主题是大额资金流向及审批程序合规性,属于年底检查中分量最重的一项,宋作民作为单位主要负责人不能缺席,这是落实迎检工作的硬性规定,也是主动配合的体现。
好在检查进行的很顺利,一来以宋作民的政治智慧,他分管的地方不会出现什么原则性问题。
「原则性问题」就是经济和站队,其余对他这个位置来说,都是附属的「顺带问题」。
其次呢,检查组里还有一名「老熟人」。
离婚少妇潘紫萱。
——
她是宋作民老领导的女儿,以前在中信证券总经办,百般勾引老宋都没成功,后来借着去世父亲的遗留人脉,转到了中信集团总部。
这次检查组里也有她的身影,并且还开腔说了不少好话。
其实宋作民并不需要这种好意,本身就不存在纰漏,她开口一吆喝,好像还白白欠了人情。
宋作民全程跟到了下午四点,虽然有点累,不过一年中最麻烦的也只是这几天了,下班后他邀请检查组一起品尝广东美食(应酬酒局),检查组也欣然同意。
八项规定之前,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地点在渔民新村,广州上点档次的公务应酬无非就是这些个地方了,和在会议室里大家正襟危坐的情况不同,包厢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职场上就是这样的,核查的时候不苟言笑,不一定意味着坏结果,可能只是为了表现得公正一些,把程序走扎实了;
同样的道理,酒桌上言笑晏晏,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感情很深,可能只是场面上的逢场作戏。
检查组的崔组长是集团里一位「老副厅」,他虽然比宋作民低半级,资历却是宋作民师父那一辈的。
现在很多检查组都是这个套路,组长级别未必比检查单位的负责人高,但是资历很深,甚至临近退休,压根不怕得罪人,别人也不敢得罪他,这也算是一种用人的考量吧。
「宋董。」
崔组长被敬了几杯酒,老头子的话就多了起来,基本都是感慨岁月的流逝:「当初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哇,你好像刚被你师父从供销社调到集团吧,多帅的一个小伙子啊,一眨眼现在也是中年人了。」
「对,崔厅那时已经是结算处的副处长了。」
宋作民笑着说道:「我很多业务都不知道流程,还经常去麻烦你。 来,我再敬崔局一杯。」
「你和你师父都是有能力有眼光的,尤其是你师父,明明年纪比我还大,但是对各种新事物没什么抵触心理。」
崔组长又抿了半杯,目光悠远地回忆道:「我就是因为不能接受一些制度上的改革,落了个固执僵化的名头,以至于原地踏步了很久,老潘就能顺势而为,一路走到了总行行长的位置。」
「其实有些理念,我当年也是不太能理解。」
宋作民打着圆场:「好在师父一直对我耳提面命。」
「那个年代,师父和爹是差不多的。」
崔组长颔首,又和宋作民碰了一杯。
潘紫萱听到两人提起自己父亲,可能是有意,也可能是酒后上头,她娇滴滴的嗔怪道:「宋董,我爸对你那么好,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
「宋董对老潘也不错的啊。」
崔组长说道:「老潘癌细胞都转移到脑子了,只有宋董到处找医生,连后事都是他操办的,亲儿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崔叔,我不是说对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