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海舶连云,边烽罢戍,万里新畴接故田

「松涛起,是孤臣长啸,响彻千春。」

朱翊钧站在碑文前,久久无言,任由山顶的风,吹得他的袍服猎猎作响,这算是张居正这辈子写的最狂的一首词,《沁园春·登岱有感》。

写了一辈子奏疏的他,其实骨子里仍然是那个年少时候的狂夫,只手擎天、独木支颠的狂夫,而他所求的不过是,万里新畴接故田。

「万里新畴接故田,万里,万历,先生此句极好。」朱翊钧站了足足一刻钟后,忽然开口对着李佑恭、戚继光、李如松如此说道,张居正写这首词,这万里新畴,就是万历维新的一种情景结合的写法。

朱翊钧很少对大臣们说文正公、安国公这些词代指张居正,而是一直坚持用先生二字,仿佛这样,张居正就还在一样。

「一转眼,先生已经故去两年多了,先生这一生,没有愧对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朱翊钧站在削壁孤悬、万壑吞云的泰山山顶,站在玉皇庙门前。

玉皇庙有些太小了,装不下先生的壮志凌云。

「陛下节哀。」戚继光站在碑文前,顿了顿手里的拐杖说道:「先生,有些太狂了,仗着自己肚子里有点墨水,四处写诗,写词。」

「不是有点啊,是纳四海之文采,反正朕写不出来。」朱翊钧笑着说道:「朕倒是不觉得狂,先生要是不狂,哪有考成、清丈、还田,哪有只手擎天的勇气呢?

「狂点好啊。」

「臣实在是胸无点墨,就不献丑了。」戚继光发觉自己的诗才和兵凶战危有关,越是凶险,他的诗就越大气磅礴,越是安稳,他的诗就只剩下流水帐了。

这个张居正,仗着自己有才华,肆意妄为。

万里新畴接故田,在戚继光看来,这句的意思是:天地换了人间。

朱翊钧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顶天立地伟君子,气吞山河真丈夫。

「朕的文采还是太差了点,让泰安县刻石的时候,不要污了先生的词。」朱翊钧下山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下李佑恭,另外找块石头刻他的字。

他这文采太差了,放在一起,对比过于强烈了,但是真让他写点什么,他大概会写啊,山好高,啊,云好白,卧槽,老子是真牛逼。

他这辈子就给王夭灼写了一首正经诗,还写了好多年才写成。

「陛下,还是放在一起好。」李佑恭想了想说道:「咱们大明这些士大夫们,最喜欢胡说八道,这要是另起石刻,怕是会被这群蠢货,认为是陛下自夸,而不是写给文正公的。」

「对对对,你讲的对。」朱翊钧一听立刻说道:「下山后,朕再加几个字:赠张居正。」

「这些个贱儒们,最喜欢干这种事儿了,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臣遵旨。」李佑恭美滋滋地俯首领命,他是宦官,见缝插针,找到机会就进点谗言,给这些文官们上点眼药,让陛下对外廷大臣,常怀警惕之心,是他的分内之事。

李如松站如松,他的情绪和所有人都不同,陛下是缅怀,戚继光是觉得老伙计太爱显摆,一句比一句傲气冲天,而四皇子是觉得这番大业,他也可以,李如松的身份更加单纯些,不是帝师,也不是宗亲,他是个武夫大将。

在他看来,陛下对张居正的感情,不是惺惺作态。

其实朝廷有些人猜测,皇帝是英明的,为了保护万历维新的成果,不被人窃取,才如此尊崇张居正,毕竟越缺什么,就会越要表现什么。

其实皇帝内心深处,应该对张居正当初的摄政,耿耿于怀,不过为了大计,不得不尊崇。

但李如松今天却看到了,陛下对着一块石碑,愣神了许久许久。

李如松真心觉得,在万历朝当武将,是非常舒适的,只需要一直立功,其他的事儿,交给陛下就好了。

打仗简单,人心难测,他其实不怎么喜欢朝廷,尤其是不喜欢朝廷勾心斗角,他年少的时候,总是看着父亲唉声叹气,打输了要挨罚,打赢了,还要想办法和朝廷各大臣派来的狼心狗肺之徒争功。

那时的大明朝廷,何止是稀烂二字可以描述?诚如张居正这首词里写的那样,天地,真的换了人间。

朱翊钧在三月十四日抵达了徐州的桃花驿行宫,一到地方,朱翊钧就气坏了。

「徐州知府刘顺之,你这是抗旨?朕都下了明旨,浪费可耻,不修,为何又修了?!」朱翊钧说话的语气格外的狠厉,徐州把机械厂的银子,拿来修园子了!

这桃花驿行宫足足八十亩地,一年就住一次,居然有了明旨还要修!

「为了赚钱。」刘顺之垂垂老矣,他今年七十一了,七十古来稀,面圣都不需要行礼的年纪,他怕什么,有本事皇帝把他砍了,他修都修了,木已成舟。

「赚钱?」朱翊钧眉头一皱。

刘顺之见陛下态度不再生硬,就解释道:「这十里桃花坡,游人如织,一年能赚十多万银呢。」

皇帝陛下的确只来一次,可这十里桃花坡,这文人墨客、徐州城里百姓游园踏春,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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