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传闻,这人在长崎、广岛、大阪、江户等地,都有不少的产业,手下还养着数百的倭奴,个个亡命好斗。
这个传闻有真有假,颜清的确养了数百名倭奴充当亡命之徒,不过多数都是送死、冲锋陷阵的活儿,比如跳帮。
「再说让你死了,连棺材都不用备了,你家以后都买不到棺材,我说的。」颜清看了一眼这位富商,眉头一皱说道:「我说你这都起黑皮了,按照黄二郎《饮食内景》,你这糖毒消渴之症,已经深入肺腑,你不按着饮食帖更正饮食,怕是活不了几年了。」
黄二郎是解刳院的少年神医,这人来自蓬莱黄氏,这《饮食内景》虽然是写给大明所有人的,但穷人看不到,可穷人也不会有饮食过度的问题,穷民苦力更应该考虑吃饱。
而能看到的势豪,确实很需要这东西。
比如糖毒消渴的黑皮,颈部、腋部、腹股沟等皮肤皱褶处,皮肤开始出现灰褐色、黑色的斑块并且逐渐连成一片,触感粗糙、增厚,到这一步,依旧是可以纠正的,需要极大的毅力。
可如果不肯纠正,能再活五六年,那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因为眼下,哪怕是皇帝得了这个病,大医官们也是毫无办法。
「我我我——」这商贾连续说了几个我字,没憋出一个字,只好闷声地坐下。
颜清环视了一圈,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昨天,广州府远洋商行商总白景瑞、白景明兄弟二人说了一番话,他们认为,朝廷让我们给匠人让利,其实是为了我们好,矛盾说印的满大街都是,几乎人手一本,一件事不只有坏处。」
一个商贾面色古怪的说道:「对我们还有好处?让我们把白花花的银子让给穷人,这不是作孽吗?对我们有好处?简直是荒谬!」
「对,我们会更富,比现在还富的多!」颜清点头说道:「住坐工匠们,往往更舍得花钱,比如福建造船厂就设在福州府,福州府的渡渡鸟绒衣,都是住坐匠人在买。」
「早些年,我是舍不得买的。」
颜清虽然带领家族成为漳州颜氏,但他本是穷苦出身,节俭早已刻入骨子里,后来观念转变,才觉得怎么也得来上一件。
福州府冬天不结冰,渡渡鸟的绒衣,在福州卖不出去才对,用不到,多余无用之物,买来御寒?一年都穿不了十天,抗一抗就过去了,但住坐工匠们都会买一件。
「这话说的,官厂把利润的三成拿出来分红,匠人们手里有钱,当然买得起了。」这商贾还是想不通,这不是把梳子卖给秃头吗?
颜清摆了摆手说道:「不不不,你想错了,我的意思舍得,住坐工匠舍得买,这才是最关键的。」
「一件绒衣一银三钱,很贵但若是咬咬牙,还是有很多匠人买得起,住坐工匠们舍得,是因为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如果都有十银,住坐工匠往往更愿意花钱,因为官厂什么都有,但咱们民坊的匠人啊,不敢花钱,不是他们抠搜,而是他们不敢花钱,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颜清昨天和几个商行商总、商帮魁首坐在一起吃了个饭,姚光铭、白景瑞、即墨张道干等等,都在宴席上。
说是吃饭,其实大家筷子都没动几下,朝廷的政令劈头盖脸砸下来,众人是接招、阳奉阴违还是推行?
最后的结论是奉旨推行,九族是一方面,白景瑞则是说服了大多数人。
三皇子朱常洵去了大铁岭卫,提到了供需关系、供需平衡、供需与价格之间的关系,其中的需求,和消费意愿有较大的关联性,而住坐工匠的消费意愿和消费能力,远超民坊匠人。
「这也不对啊,我们让出去的利是真金白银,就是这些匠人们,没了后顾之忧,舍得花钱,最后全都回来,还是我们这些东家亏啊,因为既不会回到我们自己手里,可能花到了别的地方啊,还是亏的。」这商贾连连摆手。
颜清看了眼这个商贾,嘴角抽动了下,认真分辨了一下,才确定这人没读过三皇子的供需之辩。
但凡是看过一点供需之辩,这种短视的话,就说不出来,颜清只好耐心地解释了一大堆。
从供需之辩,谈了规模扩大的好处,需求大,才能扩产,扩产有了规模,才能降低成本,需求、产业规模扩大、利润增加,可以聘请/让利更多给匠人,再次扩大需求,如此才能螺旋上升。
「需求增大,我们才能扩产,需求越大,我们赚的越多,一个简单的例子,你想买铁马建机械工坊,但你一开口就是要清退六成的匠人,不被抄家都是好的,还让你扩产?可是需求大到不得不扩产,你也不会清退匠人,朝廷也会答应。」
「你听懂了吗?」颜清耐心地解释了其中的关系,顺便让人拿来了十几本的《供需之辩》,让这帮商贾都好好回去读一读,理一理其中的关系。
「听懂了,听懂了!」这商贾这才连连点头说道:「是我目光短浅了,原来利润藏在规模扩大上。」
颜清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真听懂了,不是在敷衍了事,其实道理非常简单,就是两个字,增量。
只要是增量博弈,就很好做,只有吃多吃少,你吃肉他喝汤;可一旦进入存量博弈,何时何地都会非常地困难,那是你死我活。
可是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肉食者目光总是短浅地,只能看到眼下,没有长远的谋划,其实就是皇帝陛下一直在说的问题,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这是矛盾说的理念,矛盾相继释万理,不抱着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总是觉得万世一系,一定会出大问题,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小到个人,大到国朝,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