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是番子多有本事,线索多到根本查不完,番子们人浮于事,稍微核实后,都一股脑传到了反腐司,让他们督办了,还是这线索又准又多,才能查得这么仔细。」李佑恭笑着回答了陛下的疑惑。
万历年间的宦官,因为种种原因,为了避嫌,其实很少干涉政、戎、学等政务,派遣提督内臣,多数都是充当皇帝的眼线,偶尔调和一下各方势力的矛盾,人浮于事这四个字,一点都不夸张。
即便是人浮于事,依旧查出了这些案子,尤其是查得这么仔细,主要是因为检举线索,又多又准。
李佑恭一边整理着奏疏,一边说道:「当初张党晋党之争,为何晋党总是节节溃败,在先生手下溃不成军?」
「因为晋党只要出点事儿,就把冲锋陷阵的人出卖了,弹劾大司马谭纶的雒遵、贾三近等等,都没落得好下场。」
「出了事儿,就说是下面人自己做的,把责任都推到了这些小吏身上,而做成了就是晋党的功劳。」
「反观先生这边,无论是谁,李乐、王希元、戚帅,但凡是出一点事,先生就会立刻出面,尽量回护,时日一长,谁还愿意为晋党冲锋陷阵?但张党这边,自然人人肯效力。」
「这大学堂里,这帮学正对待学子,和当初的晋党完全没有两样,视同牛马。」
「而这些学子呢,为奴为婢,苦这些学正久矣,自学政反腐以来,番子象征性地入驻,允许各方检举,这一下子就把局面彻底打开了。」
这就是这些线索又准又多的原因,这些个学正们,恨不得把责任全都扣在学子的身上,所以那些脏事都在学子手上经办,却把所有的好处都归自己。
按照这些学正们的想法,不过是些学生,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学正们希望建立的是强人身依附的师生关系,好处都是学正的,责任都是学子的,这就颇有晋党作风了。
「这么说,潞王殿下把这些学正吊起来游街,是这些番子提供的线索?」朱翊钧想了想,这潞王离开大明九年之久,人情早已淡薄,却能抓到实证,还能把人理直气壮的吊起来。
情报从哪里来,一目了然了。
李佑恭低声说道:「潞王殿下、长安侯留在京师,总的找点事做,而且这闹一闹也挺好的,隔一段时间就闹一闹,这帮学正就不敢了。」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陛下的问题,但其实已经承认了,就是他把这些学正干的那些事儿,告诉潞王殿下的。
潞王是个混世魔王,急公好义,看到了自然忍不了一点,这天下,除了皇帝,没人能让他忍。
「熊大也去了?」朱翊钧坐直了身子,眉头紧皱,而后缓缓松开,熊廷弼现在是长安侯了,不是事事都需要他这个皇帝保护的学子了。
「去了。」李佑恭其实想说,熊廷弼玩的可起劲了!
游老爷要把老爷吊在游车上,这活儿都是熊廷弼亲手做的,宣讲这些家伙罪恶滔天的告罪文书,也是熊廷弼亲自写的。
反正潞王手里厚厚一大本的空白驾贴,只要不办冤假错案,就不会招致盛怒。
在这件事里,刑部也不干净,潞王手里的空白驾贴,是大司寇王家屏亲手给的,为了就是让这个混世魔王,办点朝廷不好办的事儿。
潞王的思路非常清晰和简单,大学堂校风不正?那一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才歪的,所以要整顿,就从上梁开始,而恰好,下梁们非常配合。
「哦,随他们去吧。」朱翊钧挥了挥手,继续批阅着各方奏疏。
去年十月李成梁收到朝廷公文,得知杨俊民任西域巡抚,他的回信二月份才送达,因为大雪封路,导致道路不通,所以书信晚了些,凉国公李成梁不喜欢文臣,有点碍手碍脚。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是吃不得西域的苦,让杨俊民哪来的回哪去。
李成梁这话不是胡说,这几年有不少人怀着到西域为官升迁快的想法,抵达了哈密城,短则一周,长则三个月,基本都会狼狈回到腹地,几乎很少有人能留下来。
农学博士除外,农学院祭酒、大司农徐贞明在绥远,经常在绥远和西域两头跑,农学博士非常务实。
李成梁这奏疏里,对这些个掉书袋的措大,好一顿抱怨,来的士大夫,是这也嫌弃,那也嫌弃,甚至还给地方找了很多的麻烦,要待遇、要酒,甚至还要美人,要不到就闹,西域缺读书人,李成梁是打不得,骂不得,哄又难哄。
西域本来就是新开辟之地,已经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这些措大,根本不管。
杨俊民去,李成梁欢迎,但他自己吃不了苦,那就不能怪他这个凉国公不留他在西域了。
「他想要个侯于赵这样的巡抚,朕也想要,这不就一个吗?大家都勉为其难吧。」朱翊钧朱批了李成梁的奏疏,侯于赵就只有一个,这么些年了,还是他一个,周良寅顶多算半个。
人才总是不够用。
在朱翊钧处理奏疏的同一时刻,熊廷弼刚刚将一个京师大学堂的学政,挂上了游车,这车设计比以前更加精巧了,可以调节高度,每一个位置下面都有一个底台,这个底台可以升降,左旋上升,右旋下降,刚好让人脚尖点地,又点不太到,就刚刚好。
「这玩意儿真的很难受吗?」朱翊镠对这种状态,表示了怀疑,真的会难受吗?
「殿下,我试过了,难受得很,我都撑不住,更不用说他了。」熊廷弼十分确信,这东西真的很难受,手脚要交替用力,但一旦力竭,那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确实很难受了。」朱翊镠听闻,由衷地说道,熊廷弼都受不了,那这个惩罚足够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