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外,长江之畔。
冬日的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卷动着刘备的衣袂。
江水浑浊,浩浩汤汤,奔流向东,不舍昼夜,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见证着多少英雄起落、王朝兴衰。
刘备背着手,立在岸边,眺望着滚滚的长江水。
和大江相比,岸边停靠的孤船,是如此的渺小……
这一次去江东,依旧是孙乾。
没有什么仪仗,也没有太多随从,只有几名心腹亲卫跟随。
刘备看着此情此景,忽然脑海之中涌动起了许多奔波漂泊,与故人分别的场景。这些记忆里面的画面相互重叠在一起,让刘备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他想起了涿郡家乡里的那棵歪脖子树……
他想起了与关羽、张飞桃园结义时的热血豪情……
也想起了各路诸侯之下的颠沛流离……
还想起了之前在荆州那段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的客居岁月……
同时也想起了被迫南下交趾,收复日南的种种经历……
以及先前和孙权虚与委蛇的无奈……
往事如烟,随风飘散在这滚滚江流之上,只留下心头沉甸甸的复杂滋味。
『公佑,此去江东,风波险恶,非同小可。』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风的呜咽,『备于徐公明面前所献之策,乃为得其信也,亦是备求生自保之法……然公佑此番前去……』
刘备转过身,看着孙乾。这一位,是从徐州之时,就跟随自己,辗转奔波,多厉磨难,却依旧每日笑呵呵,似乎永远不曾烦忧的属下,朋友,心腹……
刘备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有托付,有坦诚,也有深藏的痛苦与挣扎。
刘备缓缓的说道,『此番公佑东去,联络顾、陆诸姓,行间于孙仲谋,以公佑之能,自然无需备多言……只不过此事……真假参半……』
孙乾闻言顿时一愣,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江陵城方向,压低了声音,『主公这是……』
『公佑知我……备,刘氏也。』刘备长长叹息一身,一字一顿,声音低沉,『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创四百年基业。光武中兴,再续汉祚……此之血脉,此之姓氏,备此生无法更改,亦不敢或忘啊……』
孙乾静静听着,神色肃然。
刘备将目光转回大江,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孙仲谋此人,多疑善变……识破与否,皆在情理之中,公佑需随机应变……』
真话当中藏着虚言,才会真正令人相信,如果全都是谎言,自然很容易被人揭穿。
刘备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江风与水声之中,『若是……公佑至少要与江东……无论是孙仲谋也罢,抑或是江东大姓也好,存留些……后备手段……』
孙乾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惊愕,旋即化为恍然。
他明白了!
这绝非简单的首鼠两端,而是在极端复杂的局势下,刘备的艰难选择。
『主公……』孙乾喉咙有些干涩。
刘备抬手止住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无奈,『公佑是否觉得……备心思深沉,反复无常?』
刘备叹了一口气,『备亦贪生怕死,也会恋栈权位……唉!然大汉倾颓至此,天子蒙尘,前途未卜……天下动荡,天子何辜啊!我身为汉室宗亲……若是骠骑大将军……孙仲谋虽说是偏安一隅,终乃汉臣也,江东亦有忠于汉室之士……若是果真天子有不忍言之事……』
刘备伸手,拍了拍孙乾的肩膀,『公佑……此事……可谓是千难万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若不愿,此刻言明,备绝不怪你,另寻他法就是……』
孙乾看着刘备。
他跟随刘备多年,见过刘备的仁厚、坚韧、失意,也见过刘备在绝境中的挣扎与隐忍,说跟着刘备就有多么享受,多么优越的生活,那自然是假话,但是至少有一点,是孙乾至今还愿意跟在刘备身边的原因……
那就是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