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会议室没有安排夸张的欢迎仪式,主席台上也没有摆满鲜花。
每个代表面前只有会议议程、问题清单和一份尚未定稿的《长江干线跨区域航运与生态协同治理试点方案》。
陈默走进会议室时,没有人刻意起立,也没有出现整齐划一的掌声。
有人向他点头,有人低声交换着意见,也有人仍然翻看文件。
这才是陈默希望看见的状态,如果所有人只是因为清江行动的余威不敢提出问题,那么今天签下来的东西,回去以后也很难真正执行。
陈默坐下以后,没有马上宣读方案。
“同志们,今天的会议先不谈成绩。”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我先代表长航局,把我们自己的问题摆出来。”
会议室逐渐安静下来,屏幕上出现了三张流程图。
第一张是清江行动前的跨省协查流程。一条非法运砂船从发现到确认,需要经过调度中心、地方海事、地方水利、属地公安和多个行政部门。任何一个环节没有及时回应,线索都会停在纸面上。
第二张是李长锋等人利用内部关系泄露行动信息的路径。图中没有标注仍在调查的具体姓名,只显示了信息如何从涉密平台导出,如何通过私人联络进入外围企业。
第三张则是项目审批和资金支付流程。看起来每一笔钱都有签字,每一份材料都有公章,可合同、工程量、验收和付款之间缺少强制对应,导致一旦有人上下串联,制度便只剩下表面完整。
“这三张图说明,过去的问题不是某一个地方不配合,也不是某一个部门没有权力。”陈默说道,“真正的问题,是大家各自掌握一段权力,却没有一套可以把线索、证据和处理结果完整衔接起来的机制。”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所以长航局今天拿出来的,不是条例,也不是要求各省服从的命令。我们没有权力代替地方政府制定地方管理规则,更不能代替水利、生态环境和公安机关行使各自的法定职责。”
几名原本准备发言的代表抬起了头,看住了陈默。
“这份文件只是一套试点方案。”陈默说道,“它要解决四件事:发现问题以后由谁先固定证据,跨省以后由谁接手,涉及多个部门时由谁牵头,案件处理结束以后如何把结果反馈回来。”
他说完后,没有继续往下讲,而是直接打开红色条款。
“先讨论争议最大的第一项,跨省数据共享。”陈默补充了一句。
楚江省水利厅副厅长马建平第一个举手后,起身说道:“陈局长,我支持共享,但我有两个担心。”
“第一,各部门采集数据的标准不一样。水利部门看的是采砂许可、水位和河床变化,海事部门看的是船舶航行,生态环境部门看的是排污监测。简单汇总到一个平台,可能出现数据看起来很多,实际无法对应。”
“第二,部分执法数据涉及正在调查的案件。如果共享范围过大,反而可能造成二次泄密。”
陈默点头应道:“这两个担心都成立。长航局原方案写的是‘相关数据集中汇入联合平台’,范围确实过大。”
陈默转向江映雪说道:“修改。”
江映雪打开电脑,记录修改意见。
“改成目录共享、按需调取。”陈默说道,“各部门先共享数据目录、时间范围和可调取层级,不要求把全部原始数据集中存放。”
“涉及具体案件的材料,由承办单位按照权限调取,调取人、用途和下载记录全程留痕。”
马建平低头看了一遍修改后的文字后,说道:“这样更稳妥。”
生态环境部门的一名代表随后发言:“排污监测数据也不能简单由长航局直接使用。在线监测出现异常,只能作为线索,不能直接作为处罚结论。设备故障、企业停产检修和水文变化,都可能造成短时波动。”
“同意。”陈默说道,“长航局接收异常提醒以后,只负责与船舶轨迹、航道情况进行交叉比对。涉及企业排污的,第一时间移交属地生态环境部门核查。未经核查,联合平台不得发布企业违法结论。”
这句话让生态环境系统的几名代表明显放松了一些,他们最担心的,正是长航局借清江行动的声势把所有沿江事务都抓到手里。
一旦权力边界模糊,短期看似效率提高,长期必然产生新的冲突。
第二项争议,是跨省联合执法。
江北省交通厅负责人孙建国翻开材料,说道:“江北省没有意见回避责任。但方案里写着,发现跨省违法行为后,可以由长航局直接启动联合执法。这里的‘直接启动’需要进一步明确。”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看向他。